風起時，心不動
10月3日2024年（三）｜颱風天
昨晚入住旅社時，電視新聞整晚都在播放「山陀兒」颱風的動態。城裡的話題也離不開它，無論是在街頭還是旅店大廳，大家都在討論颱風的走向與威力。
早上起床，在旅社的餐廳吃早餐時，幾桌旅客同樣議論紛紛——有人猜測風向、有人關心何時會影響到自己。那時我才了解到，原來颱風其實很少從高雄登陸，多數會從花東一帶進來，然後被中央山脈擋住，很少真的影響到高雄。
聽著這些討論，我也不由自主地開始擔心起來——不清楚這場颱風會持續多久，行程是否會因此被耽擱，又該怎麼調整下一步。
吃完早餐，我到櫃檯詢問颱風大約還會持續多久。櫃檯人員笑著搖頭，說誰也說不準。最後，我乾脆在旅社又續住了一晚，決定今晚繼續留在這裡。
回到房間休息時，心裡卻有點悶。與其窩在房裡滑手機、發呆，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氣。於是我把盥洗用品、充電器等較重的行李卸下，留在房裡，只背上較輕的背包。
抱著「該來的也擋不住」的心態，我踏出旅店，朝著香山或崎頂車站的方向出發。
早上十點出發，我沿著林森路走向中華路三段，路過整齊的店鋪與被圍起施工的台溪公園。看到路邊的台溪正德宮，我進去燒香，向土地公打聲招呼，祈求旅途平安。
走過中華路四段後，正式進入台1線，沿路多是工業區與汽車保養廠。步入香山後，我在7-11隆華門市休息片刻。
離開便利店後，我嫌這條路的風景單調，便轉進美山聯絡道，想沿著風情海岸去看海。明知道颱風天危險，仍因好奇與一點叛逆，想親眼看看那片洶湧的海。
強風迎面襲來，海面波濤洶湧，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而我站在岸邊，卻異常平靜——心如止水，如如不動。
看著這片洶湧的海面，我心裡忽然浮起一個疑問：為什麼從小以來，大人們總愛叮嚀——這個危險、那個不要做？他們或許是出於保護，但也在無形中替我們築起一道看不見的牆。久而久之，我們學會了避險，也習慣了退縮。
可真正的危險，往往不是外在的風浪，而是心裡那份不敢跨出的恐懼。當我站在颱風邊緣、置身狂風裡時，反倒比任何時候都自由。此刻，我沒有恐懼，只感受到風穿過身體、海與天的呼吸，還有自己仍然活著的實感。
看完海後，我依著導航重新繞回台1線。走著走著，路邊出現一座高聳的建築——新竹香山牧靈中心，外觀莊嚴又寧靜，在這片工業地帶格外顯眼。
我停下腳步望了一會兒，接著順著小巷穿行，才抵達香山車站。據說這裡是目前仍保留著阿里山檜木結構的少數車站之一。
我在車站外逗留了一會兒，仔細看著那棟木造建築。外觀保存得相當完整，雖然年代久遠，卻透著一股復古的味道。車站四周寂靜，或許因颱風天，站內外幾乎沒有人影。當時約下午一點多，天色仍亮，我決定不多停留，繼續往下一站——崎頂車站走去。
直覺告訴我，繼續南下是安全的。走在路上時，之前那股揮之不去的擔憂一下子全消，忘得乾乾淨淨。
昨天還讓我懼怕的強風，今天竟然完全適應了，甚至感受到它的溫柔。慶幸不是烈日當空，涼風拂面，讓原本沈重的步伐輕快許多。
一路上，風向不斷變化——時而順風，時而逆風。順風時，彷彿風爺爺在背後推著我，加快腳步；逆風時，風爺爺又提醒我別走太快，從前方輕輕阻擋，逼著我放慢。
有幾次，我乾脆停下腳步，靜靜感受風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力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風不分方向，它只是流動。我也是如此——只是走在自己的路上。
就像人生的起伏，不論哪種「風向」，都該保持覺知，不隨波逐流：順風時不驕傲，逆風時不氣餒。
重新接上台1線後，我走進長興街的住宅區。巷弄狹窄，偶有狗吠聲讓人緊張。途中一戶人家院子裡擺滿奇特盆栽，我停下拍了幾張照片留念。
再往前走，迎面而來一輛載滿煤氣桶的貨車。司機大哥看見我一個人背著包走在路上，搖下車窗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裡？是不是往南？」
我笑著回答：「要走到崎頂車站。」
他點點頭，語氣帶著關切：「那邊風大，自己要小心點。」
我順勢問他豎琴橋的位置，他指著前方說：「就在不遠處，很快就到了。」
路上第一次受到一位陌生人的關懷。那簡單又直接的問候，讓我心裡升起一股暖流。或許正因為長途徒步的孤獨，這樣短暫的交流，反而格外動人。
不久後，從長興街228巷拐出巷口，便接上台61線——西部濱海快速公路。沿途風勢越來越強，天邊雲層低垂，一整天都是灰矇矇的。經過鹽水公園不久，遠遠就看見了那座造型優美的豎琴橋，靜靜橫跨在風中。
就在這時，新加坡的朋友傳來訊息問候。他是一名專業分析自然巨災的專家，聽說我正走在台灣西岸，立刻打開模擬軟體，幫我追蹤颱風的動向。沒多久，他便發來一張路線圖。
看著圖上的軌跡，我鬆了一口氣——自己所在的位置，大概率不會受到影響。
我站在橋上，立刻感受到那股強風的力量，幾乎把我吹得站不穩腳步。風呼嘯著掠過耳邊，我只好在橋邊的座位坐下休息，讓身體稍微穩定下來。
橋上除了我，還有一家三口，推著兒童手推車，迎著風一步步前行。看著他們，我心想——這樣的天氣，還願意出門走走，或許也和我一樣，有各自的堅持與理由。
穿過豎琴橋後，我抵達了自行車步道。沿著步道與海岸線前行，強風依舊不斷，走起來有些踉蹌。
經過白雲橋時，一支高聳的風車立在眼前，隨風轉動。放眼望去，遠處海岸線上整排風車一字排開，葉片同時旋轉，壯觀得讓人屏息。
到了南港賞鳥區，路邊出現一片沙丘。強風吹起沙子，打在皮膚上又痛又刺，我趕緊低頭縮肩，加快腳步通過那一段。
走過「17公里南港站」後，前方的路段漸漸被樹叢包圍，步道兩旁一片靜寂，沒有任何路人或騎行者。那種孤獨的靜，讓我心裡有些發毛。
不久，我走到了竹苗單車道交界的打卡點，順勢一腳跨過界線，正式從新竹踏進苗栗。之後的步道越走越偏僻，林木愈發茂密，心裡也跟著越來越慌。
穿過樹叢，經過幾戶人家的住所，總算重返開闊的高速公路邊。從高速公路拐進南港街，一路走到一棟紅色住宅旁的小路，終於看見「崎頂車站」的路牌。
順著路牌往上走，爬過一個小山坡後，眼前出現一座長長的樓梯。一路走到腳酸，本以為快到了，結果抬頭一看——前面還有數不盡的階梯。那一刻，髒話脫口而出！發洩幾句後，也只能苦笑著認命，繼續往上爬。
抵達崎頂車站時，已是下午三點半。今天的行程，就在這裡畫下句點。
誰知偏偏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又狼狽又搞笑的插曲——今天我穿著緊身長內褲搭配短褲，當時滿身大汗，緊身褲緊緊黏在皮膚上。想上廁所時，竟差點脫不下來，尷尬得要命，差點當場失禁。那瞬間真是哭笑不得，還好最後驚險過關。經過這次教訓，我暗暗發誓：以後出門再也不穿這玩意了！
從洗手間出來後，我在車站裡繞了一圈。這裡沒有售票處，也沒什麼人，整個站內除我之外只有一位候車旅客。四周沒有便利店補給，水袋又早已見底，逼不得已，我只好在洗手盆裡裝了點自來水解渴。
最後，我大字型攤在木椅上，等待返回新竹的火車。途中還在心裡糾結著——上車沒買票該怎麼辦？後來返回新竹車站才知道，原來可以到站後再補票——今天又學到了一件新事。
今天在颱風天徒步，情況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驚險。反而，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新鮮與親近。
或許，真正走進風雨裡，才發現它不只是摧毀，也是一種提醒與陪伴。風有時猛烈，有時溫柔，就像生命的節奏——學會順勢，也學會承受。
我忽然明白，旅行不在於追逐完美天氣，而是學會在任何境遇裡，找到能讓自己安住的步伐。
風情海岸
香山車站
香山豎琴橋
山陀兒模擬圖
白雲橋後的風車
南港賞鳥區路旁的風砂石
崎頂車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