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是我的起點
10月2日2024年(三)|颱風天
今天不再只是試水溫,而是真正踏上徒步環島的起點。我既緊張,又滿心期待。
早上七點起床,梳洗後收拾行囊。旅店附有早餐,我下樓到隔壁餐廳用餐。拿了一碗稀飯,配上竹筍、肉鬆、麵筋、荷包蛋——典型的台灣式早餐。對我這習慣稀飯配鹹蛋、鹹菜的人來說,這樣的組合既新鮮又親切。
我坐在餐桌前吃著早餐,面朝門口。外頭狂風呼嘯,連門框都微微震動。颱風「山陀兒」徘徊在海外,氣象預報說它可能隨時會在高雄或屏東登陸。這是我第一次親身經歷颱風,看著強風把植株吹得東倒西歪,聽著那陣風聲,竟有幾分駭人。
家人勸我留在旅店避風,語氣裡充滿擔憂,不斷提醒颱風有多危險、風力有多猛烈。但對一個好奇心極強的我來說,那些勸阻反而點燃了內心的探險慾。
我心想:「颱風天走在路上,究竟會是什麼感覺?會不會像電影裡那樣,人被風吹得整個飄起來?」那種想像既荒謬又令人興奮。於是,在好奇心驅使下,所有恐懼都顯得微不足道。我仍照原定計畫出發——今天的目標是湖口車站。
早飯後,我上樓拎起背包出發。臨行前,先到中壢車站前拍下一張照片,算是給自己立下的開場儀式。
我沿著中正路前行,兩旁店鋪連綿,鐵捲門一扇接一扇。拐進民族路,城市的節奏依舊喧鬧——招牌層疊、車聲混雜、行人穿梭不息。
在民族路二段穿越地下道接上三段後,喧囂漸遠。沿著桃園114縣道往前走,緩緩爬上一座小山坡,經過中央大學的校區。前方有一間全家平鎮雙連店,我在那裡歇腳,吃點水果、補水,再繼續上路。
過了前面的梁社漢排骨店,我依導航拐進一條名叫新榮路的小巷。這裡是住宅區,寧靜許多。兩旁的房屋古色古香,有的紅磚砌成,帶點歐洲風情;也有七、八十年代的老店屋,彷彿一腳踏進時光隧道。
走完新榮路,接上台66線的觀音大溪線,城市的邊界在此劃開。再往前拐入台31線的高鐵南路時,天空已烏雲密布。風聲低鳴,像吹奏著不安的序曲——這趟行程,註定不平靜。
我一個人走在自行車步道上,與頭頂平行的台鐵線並行。路邊有片湖泊,我停下腳步,看著被風吹摺的水面。那一層層細碎的漣漪,正如此刻的心情——既有波動,也有平靜。
路上沒有同伴,也沒有他人眼光的羈絆。「無牽無掛的自由」讓我格外舒暢——我可以隨心哼歌、旋轉,甚至在路邊大笑或落淚,不必掩飾任何情緒。這樣完全與自己相處的時刻,在城市裡幾乎不存在。
或許因為颱風將至,整條路上人煙稀少,車輛也異常稀疏。我反而享受這份孤獨的穿梭感。途中經過這區唯一的高威便利店,進去買水。老闆問我:「走在這種天氣裡不怕下雨嗎?」風迎面撲來,帶著濕潤的涼意。比起烈日曝曬,這樣的天氣反而讓人頭腦清醒。我笑著回答:「不怕,我喜歡這樣的天氣。」
走了約一個半小時,時間接近下午一點。早上的稀飯和水果早被消耗殆盡,胃裡空空如也。工業區的道路冷清無人,放眼望去連個補給點都沒有。
我在地圖上找到一家7-11合利門市,距離約一公里。於是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快到了,就差幾步。
沒想到,全身突然發軟,腳幾乎抬不起來。那種被抽乾的虛脫感令人絕望。我癱坐在台31線與富豐三路的路口,離便利店不到一公里。
這種被逼到極限的感覺,讓我想起幾年前在雅加達出差時感染新冠的經驗。那時高燒、虛弱、孤立無援,最想依靠的人卻永遠不在身邊。如今走在颱風邊緣的公路上,那股熟悉的孤獨又回來了。
我深呼吸,提醒自己:靠人,不如靠自己。靈機一動,打開手機叫了輛Uber,把自己送到那家便利店。
坐在冷氣裡狼吞虎嚥地吃著便當,我才意識到——原來,這世上最可靠的,始終還是自己。那一刻我暗暗記下教訓:背包裡一定要常備乾糧。
飯後精神稍微恢復。離開時,天空開始飄起細雨,我回頭買了一件塑膠雨衣。本以為能順利走完剩下六公里抵達湖口車站,沒想到天公不作美。
剛走到楊梅花海農場,天空就傾盆而下。狂風挾著暴雨,把雨衣吹得亂七八糟,像一面破舊的旗幟掛在身上。我狼狽地跑到農場外的一個破亭子裡避雨。
頭頂的鋅片被颶風擊打,嘎嘎作響,像是隨時會被掀翻。雨點猛烈拍打地面,濺起無數細小的水花。空氣裡混雜著土腥味與鐵鏽的味道。
我蜷縮在角落,看著風雨中模糊的世界。對街的細高樹被狂風吹得傾斜,心跳也隨著每一次呼嘯加快。那一刻,我終於放棄原定計畫,再次叫了 Uber,把自己載到湖口車站。
上車後,司機是一名年輕人。我跟他分享這是我第一次在颱風天出門行走,語氣裡還帶著些許興奮與刺激的情緒。
然而,他只是笑了笑,說台灣人早已習以為常。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眼中的「特別」,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尋常日子的一部分。
抵達湖口後,我在附近四處找住宿,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地方。無奈之下,只好決定搭火車前往新竹。
在自動售票機上卻怎麼都找不到「新竹站」選項,一度以為班次因颱風停駛,焦躁與不安瞬間湧上心頭。幸好後來在售票口順利買到車票,心情才漸漸安定。
火車駛進新竹的途中,窗外的雨勢依然未歇。雨滴拍打著車窗,模糊了夕陽的光影,也沖淡了白日的慌亂。我的心反而比先前平靜許多。
今天,是我第一次徒步走在台灣的公路上;第一次直面颱風;也是第一次餓得在路邊癱倒。雖然過程充滿狼狽與驚險,但這份親身體驗讓我更篤定——外界再混亂,我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過去我陷在情感裡,被自己的思緒反覆折磨。那是我一生中最痛的經歷——黑暗無邊,眼淚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明知道出口在前方,卻怎麼都走不過去。如今回頭看,那是讓我覺醒的痛——痛得徹底,也清醒得徹底。連那樣的苦我都能挺過來,還有什麼風雨走不過?
抵達新竹車站時,將近傍晚六點,夜色漸臨。相比中壢的喧囂,新竹顯得寧靜許多。
今天落腳在車站附近的東賓大旅社。辦理入住後,房間雖小,但設備齊全,起碼有飲水機和冰箱。洗過澡後,我出門尋找晚餐。
外頭飄著毛毛細雨,空氣中流動著一股寒意。我沿著車站周邊閒逛,熟悉一下環境。走著走著,一座荒廢的宅院吸引了我的注意。院子裡雜草叢生,鐵門和玻璃都完好無損,像是時間凝結在某個瞬間。
我掏出手機,在大門口拍了一張照片後離開,走到附近的麥當勞解決晚餐。
坐在店裡翻看照片時,忽然停下。一張模糊的照片映入眼簾——正是那座荒棄的宅院。朦朧的畫面裡,大門口隱約站著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紅色連身唐裝。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背脊,我嚇得趕緊刪掉那張照片。更讓我心慌的是,剛才不小心也把那張照片轉發給了朋友,只能趕緊請她也刪除。
回到旅社後,我再也沒踏出門半步。外頭的雨仍在下,風聲依舊低語。
颱風天的自由與驚險,再加上這晚的詭異插曲——或許,正是這趟旅行最好的起點。

平鎮區

楊梅區路旁的廢棄涼亭

湖口車站

第一次乘搭臺鐵

新竹車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