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8. 寂滅同盟:奇怪的對峙》
👉第一幕:怪人·某喜
第一個多元宇宙終結的時候,沒有聲音。
不是寂靜——寂靜也是一種存在,是聲音的缺席。這裡比寂靜更深。這裡是「沒有聲音這個概念」的空。沒有振動,沒有介質,沒有耳朵,沒有聆聽。什麼都沒有。
北斗女仕站在這片空的正中間。
她的長髮在無重力中靜止,一絲一絲地散開,像一面在無風天氣裡降下的黑色旗幟。她的灰色眼睛看著前方——那裡曾經有過星辰、有過行星、有過在某一顆行星上短暫綻放過的生命。現在沒有了。
她的身體完整如初。
她站在空之中,等待。
等待什麼?
她不知道。
也許是等待那些洞——那些在她心裡密密麻麻的、永遠無法癒合的洞——終於安靜下來。它們沒有。它們在她的胸腔裡微微震動,像一群在蜂巢中躁動的蜜蜂。
然後她聽見了笑聲。
不是嘲笑,不是譏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帶著刀刃的笑。而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來由的、像一個小孩蹲在路邊發現螞蟻搬家時發出的笑。那種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觀眾,不需要被理解。它只是在——因為它想。
北斗轉身。
某喜坐在虛無中。
不,他沒有「坐」——因為沒有地面。他只是做出了一個坐的姿勢,雙腿盤起,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後腦勺垂著一條長長的辮髮,被隨手紮成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尾,辮梢在虛空中輕輕晃動——不是因為風,是因為他自己在晃。他永遠坐不住,永遠在動,像一隻過動的螞蚱。
他的衣服穿反了。標籤露在外面,縫線朝上,領口的形狀明顯是應該貼在後頸的。沒有人知道這是故意的還是他真的沒注意。
他正在用腳趾頭數自己的手指頭。
「……七、八、九、十,」他數完了,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腳趾頭呢?一、二、三、四、五——等一下,我數到哪了?」
他抬起頭,看見了北斗。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唇咧開,露出兩顆虎牙。那張臉——那張普通到扔進人群裡絕對找不出來的臉——在這一刻變得莫名地生動,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妳好呀,」他說。
北斗看著他。她的灰色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妳在做什麼?」某喜問。他歪著頭,辮髮跟著歪過去,像一條被風吹歪的柳枝。
北斗沒有回答。
某喜也不在意。他站起來——做出站起來的動作——雙手插在穿反了的口袋裡,踱著步子走到她面前。他的步子沒有節奏,一步大一步小,像一個在學走路的孩子。
他停在她面前,仰頭看她。他比她矮半個頭——或者他故意讓自己看起來比她矮半個頭。沒有人知道。
「妳看起來很累,」他說。
北斗沒有說話。
「終結一個多元宇宙,一定很累吧?」某喜點點頭,像是在贊同自己說的話,「我以前試過終結一顆蘋果。咬了一口,然後決定讓它『不再存在』。結果它就真的不見了。我有點後悔,因為那顆蘋果很甜。」
他停頓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它還在,我就不會知道它很甜了。因為我已經吃過它了。但現在它不存在了,我又沒吃過它——等等,我吃過它嗎?」
他皺起眉頭,陷入了一個嚴肅的思考。辮髮在身後晃來晃去。
北斗終於開口了。
「你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箏線一樣細,像隨時會斷。但在這片連「聲音」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虛無中,它卻清晰地振盪開來。
某喜抬起頭,眯著眼睛笑了。
「我?我是某喜。怪人.某喜。」
他用一種「這是最簡單的問題」的語氣說,好像這個名字就解釋了一切。
北斗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這個多元宇宙的存在。」
「嗯,」某喜點頭,「我不是任何多元宇宙的存在。我是……」他想了想,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我是『之間』的東西。妳知道嗎?就是那種——在笑話講完之後、在笑出來之前的那一瞬間。那種『啊我知道了等一下好好笑』的感覺。我就是那個。」
北斗沒有回應。她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她在墟中學到的習慣,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她的指尖觸碰到某喜的胸口。
她要抹除他。
她的力量從指尖湧出——那股能讓一切不再存在的力量,那股終結了整個多元宇宙的力量,那股從根源深處汲取的、連神明都顫抖的力量。
什麼都沒有發生。
某喜低頭看著她觸碰自己胸口的手指,然後抬頭,笑容沒有改變。
「妳的手好冷,」他說,「要不要我幫妳暖暖?」
北斗縮回手。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無法終結的存在。她的力量完好無損,洶湧如海。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方式不在她的力量可以觸及的範圍內。他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像一面沒有實體的鏡子,像一個被說出來之後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笑話。
「你是什麼?」她問。
某喜眨了眨眼。
「我剛說了啊,我是某喜。怪人·某喜。妳可以叫我『那個衣服穿反的傢伙』,也可以叫我『喂』。我不介意。」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不要叫我『先生』,聽起來太正經了。正經的東西讓我過敏。」
他打了個噴嚏,像是在證明自己說的話。
北斗看著他。她的灰色眼睛像兩口深井,裡面沒有倒影,沒有光,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看見。
「妳在做什麼?」某喜又問了一次,語氣像一個孩子在問「妳在看什麼」。
「終結,」北斗說。
「哦,」某喜點頭,「看起來很累。」
他蹲下來——做出蹲的動作——從虛空中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沒有人知道狗尾巴草是從哪裡來的。
也許是從他袖子裡,也許是從他那個永遠穿反的衣服口袋裡,也許是從「不存在」和「存在」之間的縫隙裡。他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裡,草尖上下晃動。
「妳知道嗎,」他說,「妳的洞很好看。」
北斗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那些洞,」某喜用狗尾巴草指了指她心臟的位置,「在妳心裡。密密麻麻的,像蜂巢。蜜蜂如果知道有人模仿它們的家,一定會很開心。」
北斗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些洞。從四歲開始積累的、密密麻麻的、永遠無法癒合的洞。
林靜消失時留下的洞。
那三十二個人在睡夢中不再存在時留下的洞。
老周在船上倒下時留下的洞。
周德生出賣她時留下的洞。
地下室的紅色燈籠留下的洞。
每一個洞都是一個人。每一個洞都是一段再也無法觸碰的記憶。
「妳不笑嗎?」某喜問。
北斗看著他。
「我講了笑話,」某喜說,狗尾巴草在他嘴裡上下跳動,「蜜蜂和蜂巢。好笑嗎?」
「沒有什麼好笑的。」
「那就是最好笑的部分——妳覺得沒有什麼好笑的。」
某喜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像孩子在雨天踩水坑時發出的笑。
北斗沒有笑。
但她沒有說「閉嘴」。
她只是站在那裡,長髮在虛無中靜止,灰色眼睛看著這個衣服穿反的、辮髮歪歪扭扭的、永遠在晃的陌生人。
然後她轉身,走向虛無的深處。
「妳要去哪裡?」某喜在身後喊。
「下一個,」北斗說,沒有回頭。
「下一個什麼?」
「多元宇宙。」
某喜站起來,把狗尾巴草插在自己歪歪扭扭的馬尾上。
「哦,」他說,「那我也去。」
北斗沒有停下來。
「妳不問我為什麼嗎?」某喜在身後喊。
北斗沒有回答。
「因為我喜歡看妳終結東西的樣子,」某喜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妳終結東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認真的人很好笑。」
他的聲音在虛無中飄散。
北斗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空無一物的深處。
某喜站在原地,辮髮在虛空中晃動。他把鞋子脫下來,穿在手上,然後開始用腳趾頭走路。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歪,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但他的方向是北斗消失的方向。
「等等我呀,」他說,聲音裡帶著笑。
沒有人回應他。
他也不需要。
……
👉第二幕:紫色的蝴蝶
第二個多元宇宙。
北斗站在宇宙的邊緣,抬起手。
她的力量從掌心湧出,黑色的、無聲的、像潮水一樣湧向那顆懸浮在虛空中的星系。星辰在她的力量面前開始顫抖,像風中的燭火。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了。
不是被綁住了,不是被凍結了,不是被任何外力阻止了。而是——她突然覺得終結這件事「很無聊」。
不是理性的判斷,不是某種外力強加給她的感覺,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莫名其妙的、讓她連抬手指都覺得沒意思的感覺。
她低頭。
某喜蹲在她旁邊。
他的鞋子穿在手上,腳趾頭在地上畫圈——儘管沒有地,但他在畫。他的辮髮垂在一側,辮梢綁著一根狗尾巴草。他正在用一隻手托著下巴,用另一隻手數自己的腳趾頭。
「一、二、三、四、五,」他數完了左腳,滿意地點點頭,「右腳呢?一、二、三——等一下,這隻我數過了嗎?」
北斗看著他。
「你在做什麼?」
「數腳趾啊,」某喜抬頭,眯著眼睛笑了,「妳不數嗎?每個人都有二十根手指和腳趾,但很少有人認真數過它們。我覺得這很不公平。它們每天都在幫我們走路、拿東西、挖鼻孔,但我們從來不關心它們有多少根。」
北斗沉默了一瞬。
「放手。」
「我沒碰妳啊,」某喜無辜地眨眨眼,舉起雙手——手上穿著鞋子——以示清白。
北斗轉頭看向多元宇宙。她嘗試調動力量。
力量還在。她能感覺到它在她體內洶湧,黑色的、冰冷的、像深海的暗流。她將它推向掌心,推向指尖,推向多元宇宙——
然後她看見了。
她的力量在離開她指尖的瞬間——拐彎了。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彈開,不是被吸收。而是像一條原本筆直的河流突然決定改道,像一個原本嚴肅的人突然打了個噴嚏。那股能讓一切不再存在的力量,在她的指尖轉了一個彎,變成了一隻蝴蝶。
一隻藍色的、翅膀上帶著金色斑點的蝴蝶,拍著翅膀,悠悠地飛向多元宇宙深處。
北斗的手僵在半空中。
某喜在旁邊發出「哇」的聲音。
「好漂亮,」他說,眼睛亮晶晶的,「妳可以再變一隻嗎?我想要紫色的。」
北斗沒有理他。她再次調動力量。
這一次,力量變成了一首跑調的歌。旋律在她周圍飄蕩,歌詞大概是「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但每一個音都不在調上。
某喜跟著哼了起來。他哼得比那首歌還跑調。
北斗第三次調動力量。
力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肥皂泡,從她指尖緩緩升起,在虛空中飄了幾秒鐘,然後「啵」的一聲破了。
某喜鼓起掌來。
「好厲害!」他說,「妳是魔術師嗎?」
北斗收回手,轉頭看向某喜。
他蹲在她旁邊,鞋穿在手上,辮髮歪歪扭扭,狗尾巴草在辮梢晃來晃去。他的笑容沒有改變——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兩顆虎牙,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你在做什麼?」北斗問。同樣的問題,第二次。
「我說了呀,我在數腳趾,」某喜說,「妳不數嗎?」
「你讓我的力量失效了。」
「沒有啊,」某喜搖搖頭,「妳的力量沒有失效。它只是——」他想了想,用手比劃了一個拐彎的手勢,「換了一條路走。就像妳本來想往左走,但左邊的風景太無聊了,所以它決定往右走。力量有自己的想法,妳不能強迫它。」
北斗看著他。她的灰色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你是故意的。」
「嗯,」某喜點頭,毫不否認,「我是故意的。」
「為什麼?」
某喜歪著頭想了想。辮髮跟著歪過去,狗尾巴草在他腦後晃了晃。
「因為如果妳終結了這個多元宇宙,」他說,「我就看不到那隻蝴蝶了。」
北斗沉默。
「紫色的也沒有看到,」某喜補充,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下次可以變紫色的嗎?」
北斗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向虛無的深處。
「妳要去哪裡?」某喜在身後喊。
「下一個。」
「哦,」某喜站起來,把鞋子從手上穿回腳上——左右穿反了——然後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那我也去。」
北斗沒有回頭。
某喜跟在後面,用腳趾頭走路——不對,他現在穿著鞋子,所以是用鞋尖走路。他的步伐歪歪扭扭,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企鵝。
「妳知道嗎,」他在後面喊,「妳每次轉身的時候,頭髮會畫一個弧線。很好看。像一個黑色的句號。」
北斗的腳步沒有停。
「但句號不是結束,」某喜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笑,「句號只是告訴你,下一句話要開始了。」
他的聲音在虛無中飄散。
北斗的背影越來越遠。
某喜加快腳步——他的「加快」是從企鵝變成了鴨子——追了上去。
……
👉第三幕:對峙
第三個多元宇宙。北斗的力量變成了一場泡泡雨。
第四個多元宇宙。她的力量直接睡著了——那股能終結一切的黑色潮水在她體內打了個呼嚕,怎麼叫都叫不醒。
第五個。她的力量變成了一隻橡皮鴨。某喜拿著那隻橡皮鴨玩了很久,捏一下,它就叫一聲。捏一下,它就叫一聲。
第六個。她的力量在離開她指尖的瞬間變成了一面鏡子,把她的表情原封不動地反射回來。北斗看見了自己的臉——灰色的眼睛,緊閉的嘴唇,沒有一絲表情的臉。她看了很久。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每一次,某喜都在她旁邊。有時蹲著,有時倒立,有時躺著——儘管沒有地,但他躺著。他用狗尾巴草編皇冠,數螞蟻(儘管沒有螞蟻),對著虛空講笑話。
他的笑話不好笑。至少北斗覺得不好笑。
「從前有一根狗尾巴草,它想當一棵樹。於是它每天都努力長高。長啊長,長啊長——最後它變成了一根很長的狗尾巴草。完。」
北斗沒有笑。
「不好笑嗎?」某喜問。
北斗沒有回答。
「那我再講一個。從前有一隻橡皮鴨,它想當一隻真正的鴨子。於是它每天都努力叫。叫啊叫,叫啊叫——最後它變成了一隻很吵的橡皮鴨。完。」
北斗沒有笑。
某喜嘆了口氣。
「妳好難取悅,」他說,但語氣裡沒有一絲抱怨,反而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欣賞。
北斗終於停了下來。
她站在第十個多元宇宙的邊緣,長髮在虛無中靜止,灰色眼睛看著遠處那顆懸浮在黑暗中的星系。星光在她瞳孔深處閃爍,像兩口深井裡倒映著遙遠的燈火。
「你要一直這樣嗎?」她問。
某喜正蹲在她旁邊,用狗尾巴草撓自己的耳朵。他抬頭,眯著眼睛笑了。
「嗯,」他說,「一直。」
北斗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
某喜歪著頭想了想。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認真,像一個孩子在思考宇宙為什麼是黑的。
「因為如果妳終結了一切,」他說,「我就沒有地方可以倒立了。」
北斗看著他。
她的灰色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但她的嘴唇——那雙從來沒有笑過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個極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移動。像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我會找到辦法的,」她說。
「找吧,」某喜說,把狗尾巴草皇冠戴在頭上,歪歪扭扭的辮髮從皇冠下面鑽出來,像一條逃獄的蛇,「我等妳。」
北斗轉身,走向下一個多元宇宙。
某喜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長髮在她身後劃出一道弧線,黑色的,安靜的,像一條永遠不會抵達彼岸的河流。
他把狗尾巴草從皇冠上拔下來,叼在嘴裡,站起來。
「等等我呀,」他說。
然後他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還是歪歪扭扭的。他的衣服還是穿反的。他的辮髮還是在身後晃。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他跟在她的身後,像一個影子。但影子是光的缺席,而他——他是笑話的開始。
在虛無的最深處,在所有宇宙都被終結之後的空白中,他跟在她的身後。
一步。兩步。三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跟多久。他也不在乎。
因為他是某喜。怪人某喜。
他誕生於悖論與笑話的交界處。他沒有來歷,沒有歸宿,沒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理由。他只是在這裡——蹲著,倒立著,數著腳趾,吹著狗尾巴草,在最不恰當的時候講最冷的笑話。
他讓那些被力量折磨到崩潰的神明笑過。他讓那些被痛苦淹沒到窒息的存在笑過。他讓那些因為無法控制自己而自我毀滅的強者笑過。
笑過之後,他們發現那些壓垮自己的重量,似乎輕了一點點。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治癒。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拯救。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有意義。
他只知道——她的背影很好看。她的長髮在虛無中畫出的弧線很好看。她的灰色眼睛像兩口深井,裡面裝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孤獨、所有的洞,但她還站在那裡,沒有倒下。
這很好笑。一個裝滿了洞的人沒有倒下。一個應該消失的人還在走。
他笑了。
沒有原因。只是因為好笑。
他的笑聲在虛無中飄散,沒有人聽見。
但他不在乎。
他是某喜。怪人某喜。
他跟在一個要終結一切的女孩身後,用腳趾頭走路,把鞋子穿在手上,在最不該笑的時候笑。
這就是他。
這就是怪人·某喜。
……
👉第四幕:洞
她站在第十個多元宇宙的邊緣,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超能力越發增長,可以一次終結複數的多元宇宙。
某喜蹲在她旁邊,正在用狗尾巴草編一隻螞蟻。他編得很認真,舌頭微微伸出嘴角,辮髮垂在一側,辮梢在地面上——不,在虛無中——輕輕掃動。
北斗看著他。
她看著他穿反的衣服,看著他歪歪扭扭的馬尾,看著他手裡那根從「不存在」和「存在」之間拔出來的狗尾巴草,看著他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他永遠在晃的身體——像一隻過動的螞蚱,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玩具,像一道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笑聲。
她理解了。
他的力量不是阻擋,不是壓制,不是對抗。他的力量是「在場」。只要他在,她的力量就會迷路。只要他在,終結就會變成笑話。只要他在,她就無法完成任何事情。
他不是一堵牆。牆可以被推倒,被繞過,被粉碎。
他是一個在牆旁邊跳舞的人。而只要他在跳舞,就沒有人會注意那面牆。
北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能讓一切不再存在的手。那雙觸碰到某喜胸口卻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手。
「你在做什麼?」她問。
「編螞蟻啊,」某喜頭也沒抬,「狗尾巴草編的螞蟻。妳看,這是頭,這是身體,這是——」他停頓了一下,皺起眉頭,「螞蟻有幾條腿?」
「六條。」
「哦,謝謝,」他開始認真地編第六條腿,「妳知道螞蟻怎麼搬東西嗎?牠們會排成一排,扛著比自己大好幾倍的東西走。有一次我看見一隻螞蟻扛著一顆飯粒爬牆,爬到一半掉了,牠又回去撿,又爬,又掉。牠爬了十七次。」
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第十七次牠成功了。牠站在牆頂上,扛著那顆飯粒,像一個國王。我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事。」
北斗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好笑?」
「因為牠明明可以繞路,」某喜說,「牆旁邊就有路。但牠偏要爬牆。牠花了十七次,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可以爬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把編好的螞蟻舉到北斗面前。
「妳不覺得很好笑嗎?一隻螞蟻,為了一顆飯粒,爬了十七次牆。牠的努力沒有任何意義。牆旁邊就有路。但牠就是不肯繞路。」
北斗看著那隻狗尾巴草編的螞蟻。它歪歪扭扭的,六條腿長短不一,觸角一根朝上一根朝下,像一個喝醉了的國王。
「妳就是那隻螞蟻,」某喜說,語氣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妳終結了一個又一個多元宇宙,但妳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旁邊有沒有路。」
北斗的手微微收緊了。
「沒有路,」她說。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見過。我看見了根源,看見了裂痕,看見了存在的本質。沒有路。」
某喜歪著頭看她。他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他的眼睛——那雙永遠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睜開了一點點。
「妳看見了根源,」他說,「但妳有沒有看見過——一朵花?」
北斗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朵花。紅色的,開在路邊,花瓣上有露水。妳有沒有看過?」
北斗沒有回答。
「妳有沒有吃過冰淇淋?草莓味的。一口咬下去,頭會痛的那種。」
北斗沒有回答。
「妳有沒有在冬天曬過太陽?太陽照在臉上,暖暖的,妳會想睡覺。」
北斗的嘴唇動了一下。
「妳沒有,」某喜說,語氣裡沒有一絲指責,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溫柔的陳述,「妳從四歲開始就沒有在看這個世界。妳只看見了裂痕。」
北斗站起來了。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某喜手中的狗尾巴草螞蟻被風吹散了。六條腿、身體、頭、觸角——一根一根地飄散在虛無中,像被拆散的星圖。
「你看不見,」北斗說,聲音冷得像冰層下的水,「你看不見那些洞。你看不見那些因為我的聲音而消失的人。你看不見老周在船上倒下時臉上的顏色。你看不見周德生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看不見——」
她的聲音碎了。不是碎成哭聲,不是碎成尖叫,而是碎成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冰層在沒有人的地方裂開。
某喜蹲在原地,看著她。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靠近她。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不是妳的錯」。他只是蹲在那裡,辮髮垂在身後,手裡還捏著一根狗尾巴草。
「妳說得對,」他說,「我看不見。」
北斗看著他。
「我看不見妳的洞,」某喜說,「但我可以數它們。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彎下手指,「四十七個。對嗎?」
北斗的瞳孔收縮了。
「四十七個人,因為妳的歌聲而消失。加上妳的母親,四十八個。加上老周,四十九個。加上——」
「夠了。」
「四十九個洞,」某喜說,「在妳心裡。每一個洞都是一個人。每一個洞都是一段妳再也無法觸碰的記憶。妳覺得如果妳終結了一切,這些洞就會消失。」
北斗沒有說話。
「但它們不會,」某喜說,「它們在妳心裡。妳可以把所有的多元宇宙都終結掉,但它們還是在妳心裡。」
北斗站在那裡。她的長髮在虛無中靜止。她的灰色眼睛像兩口深井。她的嘴唇緊閉著。
她沒有哭。
她從來沒有哭過。
「妳知道嗎,」某喜站起來了,拍了拍褲子,「我見過很多人。被力量折磨到崩潰的神明,被痛苦淹沒到窒息的存在,因為無法控制自己而自我毀滅的強者。他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痛苦是全世界最大的。他們每一個人都覺得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他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裡,雙手插在穿反了的口袋裡。
「然後他們笑了。笑過之後,他們發現那些壓垮自己的重量,似乎輕了一點點。」
他走到北斗面前,仰頭看她。
「妳不需要終結一切,」他說,「妳只需要——」
「閉嘴。」
某喜閉嘴了。
北斗看著他。她的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顫抖——不是淚水,不是光,而是某種更小的、更安靜的、像一顆在深井底部獨自燃燒的星星。
「你不懂,」她說,「你不懂那是什麼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殺死一個人。每一個音符都是一條人命。你不能說話,不能唱歌,不能哭,不能笑——你什麼都不能做。你只能站在那裡,看著所有人離開你,看著他們消失,看著他們因為你而不再存在。而你什麼都不能做。」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了。
「你什麼都不能做。」
某喜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辮髮垂在身後,狗尾巴草叼在嘴裡,穿反的衣服,歪歪扭扭的馬尾。他沒有笑。
這是北斗第一次看見他不笑的樣子。
那張普通到扔進人群裡絕對找不出來的臉,在不笑的時候,變得更加普通了。普通得像一面空白的牆。普通得像一個沒有寫任何字的筆記本。普通得像——
像一個人。
一個普通的人。
「妳說得對,」某喜說,「我不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鞋子左右穿反了,左腳穿著右鞋,右腳穿著左鞋。
「我不懂那是什麼感覺。我從來沒有殺過人。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消失。我甚至沒有讓任何一隻螞蟻消失——除了那顆蘋果,但那是意外。」
他抬起頭,看著北斗。
「但我知道一件事。」
北斗沒有說話。
「妳不應該一個人扛這些東西。」
北斗的眼睛顫抖了。
「四十九個洞,」某喜說,「妳一個人扛了四十九個洞。妳沒有讓任何人幫妳扛。妳沒有告訴任何人。妳只是把它們放在心裡,然後去終結宇宙。妳以為終結所有多元宇宙可以讓這些洞變小。但它們沒有變小。」
他伸出手,指了指她心臟的位置。
「它們在長大。每一個多元宇宙終結之後,它們都在長大。因為每一個多元宇宙裡都有生命,都有痛苦,都有那些不應該消失的東西。妳終結了它們,然後把它們也放進心裡。」
北斗後退了一步。
「妳的洞從來不是四十九個,」某喜說,「妳的洞是無限個。每一個妳終結的多元宇宙,都是妳心裡的一個新洞。妳在用終結來逃避自己的洞,但每一次終結都在製造更多的洞。」
北斗的嘴唇在顫抖。
「妳在殺死自己,」某喜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他不忍心說的事,「不是用刀,不是用毒藥。妳在用終結殺死自己。每一次終結,妳都在告訴自己:我不值得存在。每一次終結,妳都在證明:世界不應該存在。因為如果世界不存在,我就不用面對自己的痛苦。」
北斗的手握緊了。
「但世界存在,」某喜說,「妳也存在。妳的痛苦也存在。妳可以終結所有的多元宇宙,但它們還是在那裡——在妳心裡。」
北斗站在那裡。她的長髮在虛無中靜止。她的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崩潰——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一種更緩慢的、更安靜的、像冰層在春天融化的東西。
她的嘴唇張開了。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某喜,看著這個衣服穿反的、辮髮歪歪扭扭的、永遠在晃的陌生人。這個從第一個多元宇宙終結之後就跟在她身後的陌生人。這個讓她的力量變成蝴蝶、變成泡泡、變成橡皮鴨的陌生人。這個在她面前第一次不笑的陌生人。
她轉過身。
「妳要去哪裡?」某喜在身後問。
「下一個,」北斗說。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面。
「我會去的。」
「我知道。」
「我會數腳趾——」
「我知道。」
「我會講笑話——」
「我知道。」
北斗停下來了。她沒有回頭。
某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長髮在她身後劃出一道弧線,黑色的,安靜的,像一條永遠不會抵達彼岸的河流。
「妳知道嗎,」他說,「妳每次說『我知道』的時候,語氣都一樣。像在說『我不在乎』。」
北斗沒有回答。
「但妳在乎,」某喜說,「妳非常在乎。妳在乎到妳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妳在乎。因為如果妳在乎,妳就會失去。如果妳失去,妳就會有更多的洞。」
北斗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妳已經有很多洞了,」某喜說,「再多一個,也不會怎麼樣。」
北斗沒有回頭。
她繼續走了。
某喜蹲下來,從虛空中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開始用腳趾頭畫圈。
他沒有跟上去。
北斗走了很遠。
她走過了虛無,走過了空,走過了連「空」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深處。她走了很久。久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長髮,感覺不到那些在她心裡密密麻麻的洞。
她停下來了。
她站在虛無中,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宇宙,沒有星辰,沒有生命。沒有某喜。
她轉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狗尾巴草,沒有穿反的衣服,沒有歪歪扭扭的馬尾,沒有永遠在晃的辮髮。
沒有笑聲。
她站在虛無中。
她的灰色眼睛看著前方——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星辰,沒有行星,沒有在某一顆行星上短暫綻放過的生命。沒有某喜。
她抬起手。
下一個多元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