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奕凡離開急診室前,跟李婕馨要了聯絡方式。
那之後,他偶爾會趁著下班後的空檔,開車來到醫院探班。有時是一杯微甜的飲料,有時只是站在後門的大樹下,遠遠地朝剛下班、滿臉疲態的她揮揮手。這段看似有些唐突的頻率,卻不知不覺成了李婕馨在白塔高壓生活裡,唯一能喘口氣的縫隙。
他們開始在下班的夜晚約會。
與陳奕凡相處是輕鬆的。他講話有趣、帶著點屁屁的幽默,有時卻又像個長輩似地對她進行一些輕微的說教。主動要了聯絡方式的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就像個跟屁蟲一樣,總是沒事就跟在李婕馨屁股後面。他們一起去吃些路邊的小吃,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有時候眼神與肢體間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曖昧。
日子過得好平凡,平凡到讓李婕馨幾乎要以為,世界很安全。
在陳奕凡面前,李婕馨不需要扮演那個醫生世家出身、博學厲害的「優秀高材生」,她可以摘下所有武裝,真實地做自己。而這樣不言自明的輕鬆,在面對蘇柏佑時,往往是一面殘酷的鏡子。
蘇柏佑是家境相等、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完美追求者。他端正、有教養,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在蘇柏佑面前,李婕馨必須時時刻刻撐著自己,像個厲害的姐姐一樣去照顧身邊所有人的情緒。
有幾次,李婕馨試著跟蘇柏佑吐露自己心裡那股快要溺斃的負面情緒。蘇柏佑總是認真地聽著,然後用極其理性的邏輯,試圖幫她「分析問題、解決問題」。可是,那些公式化的安慰根本解決不了她的痛苦。在蘇柏佑身邊,她得不到救贖,反而更深切地感受到孤獨。
相反地,陳奕凡不一樣。就算李婕馨真的陷入痛苦、一句話也不說,陳奕凡也從來不會盲目地問東問西。他身處過深淵,所以他光憑李婕馨的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能精準聽懂她話語背後的淺台詞。
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凌晨。陳奕凡在訊息裡陷入了極度的崩潰與低潮。李婕馨看著那一行行凌亂的字句,在自己同樣空間裡、正靠著酒精麻痺神經的家裡,毫不猶豫地抓起外套衝了出去。
她在雨夜裡找到了他。兩個無處可去的人,就在那座被大雨澆得冰冷徹骨的森林公園裡,硬生生度過了整個凌晨。雨水順著傘緣滑落,世界很安靜。那一刻,李婕馨突然覺得,自己那快要碎掉的靈魂,短暫地忘記了痛苦。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那場雨夜彷彿只是個插曲,生活又回到了那種平凡且帶點微甜的步調裡。
直到某天,李婕馨結束了一整天令人窒息的工作。回到家,她疲憊地在浴室洗澡,水聲嘩啦啦地響著。突然間,放在洗手臺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婕馨關掉水龍頭,隨手擦乾身體走出淋浴間。
螢幕上是陳奕凡傳來的訊息:
「如果 我不見了 我只希望你知道 我很開心有你這個朋友。」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反常舉動。他開始絮絮叨叨地把自己身邊的事情、甚至是重要的東西,一件一件像是寫遺言般想交代給李婕馨。
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李婕馨整個人幾近崩潰。那頭好不容易被藥物壓制住的焦慮怪獸,瞬間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自己明明也病得不輕,但此時此刻,她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接受身邊這個懂她、陪她的人,突然在這個世界上死去或消失。
這份即將失去他的恐懼,遠比她自己的病情還要來得沉重、還要更重要。
「明天,」李婕馨顫抖著手指,逼自己冷靜下來回覆他,「明天下班,你帶我去看海。」
她必須抓住他。不管前面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