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記憶，不是想起來的，是被喚回來的）

有些故事，是用身體記住的。
它不是靠回想，而是在某一個瞬間，被帶回去。

昨天的地震，晃得很久。
不是一下就停的那種，
而是像坐在船上一樣，慢慢地晃、慢慢地停。

那一瞬間，我沒有多想什麼。
只是身體很誠實地，把我帶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

是311。

那時候的我，在澀谷。
地震來的時候，我還在想，應該很快就會停吧。

結果沒有。

我們躲在桌子底下，等燈晃完，等地板不再搖。
走到外面的時候，才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

車站前是滿滿的人，
手機打不通，
店家一間一間關掉，
便利商店的架上是空的。

街道很長，卻看不到盡頭。

我不是一個人。
我旁邊，有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同事。

所以我不能慌。

但說真的，
那時候的我，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多勇敢」的想法。

只是很直覺地覺得，
她需要有人陪著走。
而我，也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不要停下來。

我們找地方坐、找電話、找可以充電的地方。
後來進了一間咖啡店。

那裡其實很安靜，
安靜到有點不真實。
大家都坐著，沒有什麼人說話，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一樣。

直到店員過來說，他們要提早關店。
那一刻才意識到——事情沒有要恢復。

我們只好再走出去。

走到公車上，是另一種壓迫。

車子幾乎沒有在動，
人很多，很擠。
你聽到的不是說話聲，
而是一種低低的、一直沒有停過的嘆氣聲。

有人說不舒服，想吐，
有人說受不了，想下車。

但車門關著，
司機說不能讓人中途下車。

那一段時間很長，
長到你開始有點恍惚。

我記得有一瞬間，
看到路邊櫥窗裡的電視在播新聞。

畫面裡是海嘯，
房子被沖走，車子被吞沒。

那個畫面太不真實了，
你會以為自己是在看電影。

可是你沒有時間去分辨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因為下一秒，你又被拉回車裡，
被那些聲音、那些空氣，壓回現實。

你只能繼續待著。

後來下車走到在新宿，終於有地方可以坐下來。
她聯絡上了她先生。

那一刻，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再後來，電車重新運行。
她回到了她該回去的地方。
而我，也終於在隔天的傍晚輾轉回到家。

那一天，好像結束了。

但其實沒有。

之後有一段時間，我不太出門，
會突然掉眼淚，
也沒有辦法去看那些關於那場災難的畫面。

直到現在，還是一樣。

我可以說出這個故事，
但我沒有辦法看見那些畫面。

有些東西，好像就停在那裡。

但我現在慢慢明白一件事。

那一天的我，
其實一直在往前走。

不是因為不害怕，
而是沒有停下來。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

那段記憶，
不只是恐懼。

也是一段
身心靈深刻體驗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