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雷.布萊伯利/譯者:徐立妍/出版社:麥田
《華氏451度》是一部反烏托邦的作品,一本關於燒書的書,書名取自於紙張的燃點。在這個故事中,打火員的存在並非滅火救人,而是燒毀違禁品——書。
我很喜歡作者的筆法,他將主人公蒙塔格的精神世界表現於外在世界,使之融合一體,情與景不分彼此;更喜歡的是這本書的內容,影射了許多現實,恍若昭示著未來。它既是警告,亦是一則預言,在這快節奏的現代社會,新資訊不斷冒出,湧入大腦,若不過濾,不思考,不整理,任由堆積,直至被淹沒而不自知,那或許書中的世界也離我們不遠了。
娛樂至死的人們
《華氏451度》描述的是一個被娛樂禁錮,放棄思考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書本被當作違禁品,任何能促進人思考的事物宛如毒藥,是必須被焚毀的存在;在家中,人們把電視當作家人,只與虛擬的影像互動,不再留時間給彼此;街上人車,飆車比散步更稀鬆平常,無人關心現下正在發生戰爭。
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每個人都只想要追求刺激,渴求無限的快樂,卻同時懼怕現實中的空虛,躲入娛樂所堆砌的充實假象,甘願當作棲身之所,淪為娛樂的俘虜。
如果虛假的快樂能帶給人幸福,又有何不可?
故事中,主人公蒙塔格的妻子密卓便是上述中的一人。某天,蒙塔格夜晚回家發現蜜卓吃安眠藥自殺,他打電話給急診醫院求救,來得卻只是兩名帶著兩臺機器的操作員。
操作員清理了蜜卓的血與胃,並向蒙塔格透露:
我們一個晚上要處理九件、十件這種工作,幾年前開始,這種事愈來愈多,所以我們造了這種特別的機器。(p.34)
可見那幸福不過是泡沫,一吹即破,敵不過夜晚的清寂。
那這副慘況又是誰造成的呢?
正當蒙塔格對自己所處的社會感到疑惑、恐懼時,知悉書本歷史的打火員隊長畢提,親口對他說:
蒙塔格,這下你知道不是政府伸出手,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箴言、什麼宣示、什麼監控,沒有!是科技、大眾宣傳,以及少數族群的壓力搞的鬼,感謝上帝!(p.94、95)
燒書,不是出於國家控制,也並非政府自主監控,一切的起源在於「人」。
人性才是一切的源頭,卻也是結束的起點。
打火員隊長畢提繼續述說他所知曉的書本歷史:
想像一下,十九世紀的人帶著馬、狗、馬車,都是慢動作;然後到了二十世紀,相機速度加快了,書本變薄,然後是濃縮、消化過的版本,成了摘要,一切都煮到變成笑話,戛然而止。(p.90)
經典作品被縮短成十五分鐘的廣播節目,然後再縮短成兩分鐘的書籍專題,最後終於成了辭典裡十行、十二行的介紹文字。(p.90)
工業化後,科技引領世界,科學主宰價值,人們開始過分追求高效率、效能,一切都要求一個字——快。
工作要快,學習要快,娛樂也要快,所有的事物都被時間駕著跑,根本沒餘力停下來思考。書本自然也逃不過「高效」的魔掌,比起看三、四百頁的書籍,不如聽十幾分鐘的說書來得方便;比起聽十幾分鐘的說書,不如看幾行介紹文來得迅速。
在這裡的書本、作品,不單單代指知識,更廣泛來說應該是思考,書本不過是思考的載體,重要的依舊是內容。
內容好壞雖有客觀標準,但對於個人而言,決定對錯好壞往往是出自於主觀看法。若是輕率地面對一本書,只以接收資訊的方式,而不以思考的方式閱讀作者思考後的產出,只會得到片面且極端的觀點,擅自幫書貼標籤。
打火員隊長畢提就是屬於這類人。他也曾相信過書本會為他帶來他所渴求的東西,但是他注重的層面仍停留在最表層,所以他失望地對蒙塔格說:
唉,蒙塔格,相信我,我以前讀過幾本,想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那些書裡啥也沒寫!沒什麼你能教給別人或可以相信的東西。如果是小說,那都是不存在的人,用想像力虛構的事。假如不是小說,那更糟,一位教授說另一位教授是白痴,一名哲學家對著另一名哲學家的咽喉尖叫,所有人都四處奔波,捻熄星光、撲滅太陽。看到最後都昏頭了。(p.100)
對於小說,畢提隊長只看到它表面的虛構特質,卻忽略它所帶來的真實性,其實更能反映社會問題或人性的黑暗面;對於理論性質類書籍,他只看到學者間的批判爭吵,卻忽略他們建構理論的邏輯、過程,以及批判的具體原因。
一個理論即是一個世界,尤其是對於人文社會學科,與科學大不相同,它較關注主觀世界,呈現出每個人觀看世界的複雜性。
人與人不可能一模一樣,正因為有所差異,才會產生衝突。理論不可能是完美的,肯定會有反對的一派人,支持的一派人,畢提隊長沒有自己理出一個大架構去深究整個理論為何會形成、被提出、被反對、被支持,所以他進不了書中的世界,只能當個外行看看熱鬧,獨自感到失望。
身為打火員,畢提隊長雖是最靠近書的人,是最容易觸摸到娛樂所帶來禁錮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成為社會中的覺醒的那一批人,但可惜的是,他既不是天真單純的人,信任書本能為他的生活增添光彩,又缺乏深刻的思考,無法建立自己的標準與觀點。
到最後,他選擇成為社會多數當中的一人,仍棲身在虛假的快樂之中,隨波逐流,繼續心安理得地從事他燒書的工作。
打火員的覺醒
畢提隊長的反面即是蒙塔格,作為本書的主人公,他展現了一個人從自我麻痺中清醒的過程。
比其他人幸運,蒙塔格遇上一位引導老師法柏,而在那之前,蒙塔格或多或少已經意識到自身的問題所在。
在一次回家的路上,蒙塔格遇到了新搬來的鄰居克萊莉絲,克萊莉絲是一位熱愛思考,且對生活懷有熱情的女孩子,卻必須冠以「瘋子」的名頭才得以生存,而這位鄰居終究最終還是被迫消失在世界上。
第一次見面時,克萊莉絲問蒙塔格:
你快樂嗎?(p.27)
一句「快樂嗎?」吹起覺醒的號角,打碎了看似正常的表象。
蒙塔格所以為的快樂其實不過一副面具,習慣久了,假的成真的,都忘記面具之下掩藏的無盡空虛。
他開始審視自己的生活,他看到冰冷如墳墓的房間、猶如走屍般的妻子、一場又一場焚燒不滅的大火,他的生活除了灰燼,依舊是灰燼,他並不快樂,面具終於被揭了下來。
再次遇見克萊莉絲時,克萊莉絲又好奇地詢問蒙塔格,為何要選擇打火員作為職業?蒙塔格開始思考這份工作於他而言意義何在。
又一次放火燒書後,蒙塔格大吼:
考慮!我有得選嗎?我祖父和父親都是打火員,在睡夢中,我一直追著他們跑。(p.86)
很遺憾,打火員這個職業似乎對蒙塔格並沒有特別的意義,他選擇做打火員不過是遵循祖輩的生存方式,這其中並不包含他的個人想法。
裹挾於時代的洪流,沉溺其中,順流而下,或許是最簡單的生存之道,但對覺醒者而言,清醒著沉淪卻是最殘酷的行刑。
蒙塔格無亞於處在一場無期徒刑,想要掙脫這荒謬的社會,卻又無能為力,只能漸漸積累對現狀的不滿。
他感到孤獨又寂寞,因為處在這個娛樂至死社會的人們,追求的僅是廉價的情緒刺激,只為求得稍縱即逝的快感,少有人願意花時間在理解對方身上,更多人寧願對著電視牆說話,也不願與身邊人聊天,甚至連戰爭也顯得漠不關心。
沒有人願意傾聽,我無法對那幾面牆說話,他們一直對著我吼;我也無法對我妻子說話,她只聽牆的。(p.126)
處在這樣的大環境下,蒙塔格受妻子空洞言行的刺激,受克萊莉絲的影響,受書的啟發,深切體認到這個社會的缺乏,他說:
我們擁有一切快樂的必需品,我們卻不快樂。我們還少了什麼。我環顧四周,唯一一樣我知道絕對缺少的就是書。(p.126)
社會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娛樂,但身陷娛樂之中的人們卻不快樂,有人溺於其中不自知,一次又一次瘋狂地追尋刺激;有人明瞭事實卻甘願沉淪,助長燒書的暴行;也有人向主人公蒙塔格一般,從虛假的快樂中覺醒,清醒地反抗著大時代的潮流,誓死捍衛著他們所擁有的書籍與知識,點燃這個時代最後的希望之光。
社會的缺乏
但這個社會所缺乏的僅僅是書嗎?
引導老師法柏跟蒙塔格說:
你需要的不是書,而是曾經寫在書裡的某些內容;那些「起居室裡的家人們」也會需要它們。廣播和電視也可以投射出這極大的細節和覺察,但是卻沒有。不、不,你要找的根本不是書!哪裡找得到你就往哪裡去,在舊的留聲機唱片裡、老電影裡,還有老朋友身上;在大自然裡尋找,在你自己身上尋找。書只是一種容器,儲存許多我們害怕自己可能會遺忘的智識。書本身並沒有魔力,完全沒有,魔力只存在於書中所記載的內容,它能拼湊起整個宇宙的片段,成為我們的衣裳。(p.127)
書籍本身只是記錄思考與情感的載體,重要的不是書籍本身,而是閱讀存於其中的內容。
閱讀這件事,不一定非得限於書籍,也可以是電視節目、電玩遊戲、廣播、播客、影片、音樂……一切人所創造物,只要用心思考去感受分析,盡其所能體會作者藏於其中的巧妙心思,必能有所收穫。
有所獲,有所得,最終會化為一塊塊碎片,潛藏於意識之中,構築出新的自我。
在書中,法柏將他所認知到社會的缺乏,分成三部分:
第一樣:質地
所謂質地,是指資訊的品質。一件作品有好有壞,作者的知識眼界也有深淺之別,經過時間的洗禮,若無意外,具有深度、廣度的作品將會被留下,剩餘的將會被時間遺忘。
法柏以文學為例,他是這樣定義質地的好壞:
述說細節,鮮明的細節。好作家經常觸碰到生命,二流作家只是很快摸上一把,爛作家則會強暴生命,並將之留待蒼蠅享用。(p.127)
好作家通常能觸碰到生命的本質,短短幾句言語便能勾勒得淋漓盡致;次一級作家能大略觸碰到生命的表象,但礙於深度不夠,只能淺顯概略地表達;最差的作家則是按自己所想,將一切偏見強加於作品之上,強迫讀者接受。
第二樣:空閒
所謂空閒,並非指有無放鬆身心的閒暇時間,而是指有沒有空閒去思考事情。
現代節奏快速,娛樂多元全面,平時上班、上課便佔據許多人大部分的時間,若再加上吃飯、睡覺、通車、家事……一類的雜事,一天所剩下的時間又能夠有多少呢?即使有剩餘的時間,又會有多少人願意分時間給「思考」這件事上,而非單純的娛樂?
思考需要時間,不是一句「快」,就能輕易加快速度的,書中的法柏之所以推崇書籍,不是因為裡面所講都為真,而是因為書籍這項載體留有給人思考的空間,他說:
你可以闔上書說:「等等。」你是主宰。但是,一旦你在電視起居室裡播下種子,有誰能夠掙脫那隻緊箍著你的爪子?爪子會把你養成任何它想要的樣子!(p.129)
不必完全贊同書中所言,你可以反對,也可以認同,或是先放在一旁等待時間驗證,是否接受決定權完全在自己身上,但若將決定權交與他人,得來的資訊沒有靠自己的思考過濾,那麼我們將失去主動權,成為被資訊操控的傀儡,淪為有心者的棋子一枚。
第三樣:付諸行動
所學要能派上用場,便是要付諸於行動。
關於這部分法柏所言甚少,因為無須多言,他與蒙塔格一言一行便是將所學付諸行動的表現。
若無法將輸入轉為輸出,很容易認為一切都無意義,而輕易將所學捨去,就像書中的畢提隊長一樣,覺得書裡看似寫了什麼,其實什麼都沒寫。
相反,若有輸出,卻無繼續輸入,所展現的言論很容易變得空洞乏味,徒有虛華的形式,而無實質內容,缺乏深度,無法吸引聽眾或讀者往下探索。
輸入與輸出同等重要,其實法柏所言社會的缺乏,恰好與「學習」重合。
學習一件事,不就是蒐集整理資訊,藉由思考去蕪存菁,再由行動驗證自己所學無誤,而後繼續向下深入探索、創新嗎?
或許娛樂至死的社會,缺乏的不僅是這三樣東西,還缺少了探尋新知的慾望。
毀滅與再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同樣一場大火可以覆滅萬物,亦可帶來新生。
覆滅之火
整本小說由「火」之意象串連而起,「火」最開始的出場,便是蒙塔格看著一場大火燒毀房子與一張張翻飛的書頁。
接下來,打火員們接獲通報,來到一處裝滿書的房子,無視女人的反抗,一把火連同人無情地燒成灰燼。
書裡的前半部分,火的出現總伴隨燒毀,在蒙塔格被發現私藏禁書,畢提隊長向他說:
火真正的美在於它足以摧毀一切後果和責任,一旦問題變得太過沉重,那就丟進火爐裡吧。(p.171)
無須面對,無須思考,只需要一把火,所有問題將不再是問題。
一時的煩惱或許可以如此解決,畢竟逃避到最後視而不見也是種解決方法,但若是困擾一世的問題呢?抑或是牽連幾個世代的難題,難道也要靠著接連不斷的火焰,繼續視而不見,直至人死燈滅、世界毀滅,通通化為一地灰燼?
這方法顯然是不可行。一切燒盡,迎來的僅有虛無。
在蒙塔格逃脫獵犬追殺之際,他在河面上漂流,深深地思考,意識到:
太陽每天都在燃燒,燒掉了時間。世界匆促的循環,以自己的軸心轉動,而時間則忙碌的燒盡歲月和人們,也不需要他助一臂之力了。所以,如果他跟隨打火員一起燃燒物品,而太陽又燃燒時間,那意謂著,一切都已燒盡。(p.206)
繼續燃燒,所剩便僅有灰燼。灰燼鑄成的世界,真的能通向人們心目中的理想之地嗎?
重生之火
本書的後半部分,蒙塔格覺醒以後,逃離這燒書的社會,火的意象開始慢慢轉變,不再是不顧一切地吞噬萬物,而是明明滅滅,努力照亮一方天地。
蒙塔格沿著鐵軌走時,就碰上這一團火,他形容:
那不是燃燒,而是溫暖。(p.212)
這次,火燃燒不再是為了燒毀一切,而是為了溫暖人群。
在這團火的周圍,蒙塔格遇見了早先覺醒的人們,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除了是為逃脫政府的追殺,同時也是為合力完成他們共同的目標——保存書的內容。
沒錯!他們保存的不是書本身,而是書中的內容。
他們身為覺醒者,卻也是燒書者,讀過的書記在腦海後,便將其燒毀,使自己成為那本書的代表,成為歷史中的一部分。
對於仍沉淪虛假快樂的人們,這些覺醒者是這麼認為:
你不能要求人們聽從你,他們需要時間甦醒,並想想發生了什麼,以及為什麼這個世界在他們眼皮底下爆炸,不可能永遠如此。(p.222)
沒有以自身覺醒為傲,沒有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觀點,每個人自己都有能力走向覺醒,沉淪虛假快樂的人們不過是缺少思考的時間,但我想他們不是缺少,而是不敢擁有一個人沉思的時間。
一旦思考自己,思考整個社會,會發現過往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為自己編織地一場好夢、一個甜蜜的謊言,最中通向的是一片虛無。
這個認知很可能會壓垮一個人的精神,走向崩潰,所以在本書的開頭,才會有很多因食用過量安眠藥而須洗胃的人。不是每個人都有向蒙塔格那般幸運,能順利覺醒,並成功出逃。
在書的末尾,火的意象從「溫暖」轉為「鳳凰」。
有一種該死的笨鳥叫鳳凰,在基督出生之前便已存在,每過幾百年,會堆起柴火將自己燒盡。牠們肯定是人類最一開始的表親。不過,牠每一次燒掉自己,總會從灰燼裡飛出,而後又是全新的生命。看來我們也在做一樣的事,一次又一次,然而我們擁有一件該死的東西是鳳凰未曾擁有的。我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該死的蠢事,我們知道自己一千年來做了什麼該死的蠢事,只要我們深知這點,且一直放在心上提醒自己,總有一天,我們不會再堆起該死的葬禮火堆,然後又跳了進去。每個世代,我們都會挑選幾個人記得這件事。(p.236)
鳳凰撲火,是因浴火重生;飛蛾撲火,是因無知而自焚?還是甘願為了維持火光而奮不顧身?
我想,各人有各人之抉擇,有人焚燼一切,僅僅不願面對恐懼之物,也有人向死而生,燃燒自己,只為傳遞火把,為迷茫而行的人們,提供一絲溫暖。但人與鳳凰終究不同,無法浴火重生,生命燃燼後,只餘一抔黃土,沖散在浩浩湯湯的時流之中。
不過慶幸的是,我們擁有文字,可以記錄下那些是非曲折,傳遞下去,逃離循環往復的錯誤,我想這就是歷史存在的意義。
當然,歷史也有可能重演,但就像災難隨時可能來臨,希望也可能隨時降臨,在黎明到來前,我們也只能守著自身的信仰,努力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