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上，有個木匠，
做的不是工具，也不是傢俱，
而是一尊尊精美、小巧的木偶，
從滿頭烏黑變得雪白，
都沒有改變過。
「為什麼您這麼堅持只做木偶呢？您多做一些家具、日用品，不是也能多增加一些收入，能過得更好一些嗎？」
學徒不解地問他。
「咳，如果我分了心去做其他的東西，那我做的木偶，咳，還能這麼漂亮嗎？」
老人仔細地替膝上一尊人偶塗上顏料，眼神帶著自豪，邊咳嗽邊微笑地說。
木匠輕輕的，一筆一筆畫上油墨，
隨著老人的動作，人偶逐漸充滿了色彩，
每一筆一劃，細細的描繪著，衣服的鮮豔逐漸顯露，
最後，畫筆緩緩地漆上一筆，為木偶的眼睛點上了光彩。
「我的木偶們可以這麼精緻、栩栩如生，咳，正是因為我的一心一意呢。」
彷彿回應著老人的話語，店內陳列的人偶們臉上的笑臉似乎也更燦爛。
待到傍晚，街上的店家也已紛紛歇業，
點燈人走上街，趕在最後一抹微光落下前給街燈點亮燈火。
街燈照進小舖，與室內昏黃的燭光連起，
與之相對的是木匠細心地替每尊人偶打掃灰塵，溫馨的畫面。
溫柔地將人偶拿起，輕輕地從上往下將灰塵擦去，
再前後檢查是否有遺漏的部分，
每個輕柔仔細的動作，都能看得出木匠對人偶們的感情。
等到所有的人偶都清潔過，夜也已深了，
老人緩緩地走進廚房，簡單吃過晚餐後，
走進工作間確認門鎖都鎖上，
最後深情地看了木偶們一眼，
端著燭台上樓準備就寢，
過了良久，咳嗽聲漸漸平緩。
夜深了，一片寧靜，只有老人輕輕的打鼾聲，
「哎呀，你看老人家睡得多熟阿！真好呢！唉呦！你幹嘛突然打人呢？」
「噓！你小聲點，他都辛苦一整天了，好不容易能休息，就讓他好好睡吧。」
門邊兩個小小的木偶，一個動作誇張的比著安靜的手勢，
另一個揉著頭頂，顯然是方才被同伴教訓的那個。
「哎，想什麼呢，都這麼多年了，可不是都沒人發現我們的祕密嗎。」
「這跟那是兩回事，走了走了，別吵老人家睡覺了。」
兩個木偶深情看了老人一眼，就這樣一個推一個的下樓去了。
神奇的是，本來昏暗的工作室，
此刻就像是有人將星空搬了進來，
閃著一點一點的微光，
而遍布星光下的，
是一圈一圈的木偶各自在忙著呢，
有的正在打掃工作間的角落，有的在清潔老人的工具，
那邊幾個吃力地抬著水桶，這邊幾個出力擠乾抹布，
最有趣的是，小小的木偶身高不高，
竟能想出用疊羅漢的方式來操縱掃帚跟拖把，
一搖一擺的掃著地上的灰塵，
而在地上扶著畚斗的兩個木偶，
也跟著搖搖晃晃地跟著，
努力地想讓夥伴們能準確地將灰塵掃進目標。
看著同伴這副有趣又好笑的畫面，
剛下樓來的兩個人偶站在台階上，扶著腦袋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喂！畚斗組的別動！掃把組的往左！不對！往你們的左手，不是我的左手！沒錯，好，慢慢往前來！很好！」
在綠衣的小人偶指揮下，掃地組的終於成功完成任務，
開開心心的將掃具歸回原處。
「嘿嘿，還是綠穩重能幹，不然我看他們忙一個晚上可能那個灰塵都還在飄呢。」
「哼！你還好意思說，還不都你平常慣壞他們，就知道唱歌跳舞搗亂，也不想想平常是誰用心照顧我們。」
「哎呀，你這不是都教訓過我了嘛，就別老是這麼愛翻舊帳了吧。」
穿著橘衣的人偶摸著在樓上才被揍過的頭頂笑了笑，調皮的說。
綠翻了翻白眼，選擇直接無視一跳一跳的下樓去，
橘看了看老朋友，笑笑地跟了上去，
似乎這種對談已是兩人間的日常。
綠走來走去，仔細檢查室內每個角落的模樣，
似乎就是白天老人的縮小版，
而橘則是在工作室的中央，
大呼小叫要每個人偶排排站好。
「站好站好，不要動了，白不要再跟紫玩了。來來來！報數！」
不怎麼整齊的隊伍傳出一聲接一聲的細小答數，
原來人偶也要點名呢。
「嗯，很好，綠阿，人都到齊了阿。」
小橘人偶朝綠揮著手，
綠緩緩的走到隊伍前方咳了兩聲，似乎是要發表什麼感言。
「咳！咳！好了，大家今天整潔得很好，東西歸位也都確實。」
「大家辛苦了，那接下來—唉呦」
「—好啦，大家去玩吧，各自散會阿。」
橘把綠推到一旁，綠的發表就這樣被橘打斷。
一陣陣的歡呼聲此起彼落的散開。
「你幹嘛呢！我還沒說完呢！」
「哎，反正大家都知道你要說什麼嘛，而且事情也都做完了，就讓他們早點自由活動嘛。」
橘悠悠哉哉地笑著，看同伴吊爾郎當的模樣，
綠又翻起了白眼，然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擔心裝嚴肅了，我們都認識多久了，我又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擔憂什麼呢？」
「別多想了，時候自然會到的，就讓大家再無憂無慮一陣子吧。」
「畢竟，我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吧。」
橘笑笑著說，但此刻的笑容，似乎抹上了一點憂愁，
綠靜靜地看著一起度過長年的同伴，
似乎是不知道原來老朋友心中也有這般深思，
眼中的無奈也慢慢轉成了一絲憂傷。
看著在工作間玩耍的其他人偶，
一橘一綠兩個小小木偶，
靜靜地坐上了台階，互相依靠著，
沉靜在兩人之間的寧靜。
一天過了。
一年過了。
冬天到來了。
這天，工作間沒有再傳來咳嗽聲，
沒有緩緩的腳步聲，沒有工具雕刻的聲音；
畫筆上的顏料乾了，層架上的灰塵也厚了。
夜深了，街燈紛紛亮起，
木匠舖裡卻沒有一絲光亮。
這天夜裡失火了，鋪子被燒為烏有。
人們無法解釋無人的店家如何起火，
只在唯一倖存的壁爐中，
發現了木偶們的殘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