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內洛蕾視角
——故事開始後八年我俯身隱藏在神殿外南邊的樹上，看向神殿方向。
眼角總是不自覺瞥到一些藍色有些扎眼。
西爾維亞穿著寬鬆的柔軟長裙，盤腿坐在神殿祭台的草地上，不知道跟奧瑞莉婭說著些什麼。
奧瑞莉婭擺弄自己的花，時不時回頭搭話。
夜還深著，目送西爾維亞離開，奧瑞莉婭重新專注在花朵上。
我飛向奧瑞莉婭，緩緩落在她身後。
奧瑞莉婭轉身看我，露出欣喜的表情，嘴裡念叨著“姐姐你終於來看我了”，雀躍著跑過來；我面無表情，向後滑去，與奧瑞莉婭保持距離。
奧瑞莉婭的開心轉為不知所措，還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對那兩個晃來晃去的守衛投去不友善的目光。
他們對視一眼，躲去不知道哪個角落。
我選擇先開口：“好爾德最近來找過你嗎？”
“好爾德？”奧瑞莉婭的神情透露出悲傷，“姐姐你來找我，只是為了問公爵的事？你都不關心我和西爾維亞在這些日子裡，究竟做了些什麼？”
我放棄詢問好爾德的事，換了個問題：“那你能告訴我有什麼辦法進入神殿嗎？”
“姐姐，”奧瑞莉婭的失落更加明顯，“你明知道除了國王，誰都進不去。”
“可我想進去，而且不想等。你是神殿守護者，難道沒什麼別的誰也不知道的方法，不肯告訴其他生物也不肯告訴我？”
“為什麼姐姐想要進神殿，為了公爵？他真的不是好人，不值得姐姐這樣為他。”
我厭倦了這樣的對話，總是講不到我想要的重心。
我放棄語言交流，舉起右手，長長的黑色指甲直直對著奧瑞莉婭，滑向她的方向。
奧瑞莉婭一動不動，仿佛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會傷害她，我的指甲幾乎要碰到她的臉；她用腰部觸手擋住我，從身側躲過我的進攻。
我沒有回頭，因為知道她不會偷襲我。
“姐姐，我真的不想跟你動手。不是因為你是火，克制我金的力量，也不是因為你王后的身份。”
奧瑞莉婭站在我身後，聲音微微露出哭腔，
“我三百萬年前來到薦語神性之國度，那時只是想活下去；直到你跟西爾維亞的出現我才感覺到這裡是家，是你們給了我溫暖。我們在一起的那三千年的時光，不是一個人類可以比的。姐姐你還記得嗎，從前……”
“夠了別說了。”我不想再浪費時間聽下去，轉身再次沖向她的方向。
她是魔族，萬千世界戰鬥力僅次於天使的種族，各個世界都有他們的傳說。
就算我是五行克制她的元素，也未必打得贏她。
但我總得一試。
試她的戰力，更是試她的心。
她的觸手觸碰到我，又縮回，整個身體不斷後退。
心魔在心頭呲了好幾聲：“你是不是蠢，還費這麼大勁。放我出去打啊。就這樣的，我一巴掌殺十幾個給你看看。”
奧瑞莉婭不是好爾德，我不想讓她直接面對心魔那麼危險。
我只是……
“你只是彆扭，”心魔仿佛翻了個白眼，“又要扯著人家又要試探人家。你以為個個都像我一樣，為了你剖心剖命，還不求回報嘛。”
我愣了片刻，在心底回了她一句：“你以前也是這樣對姐姐的嗎？”
心魔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委屈，開始跟我說她曾經有多可憐，甚至，姐姐有多可憐。
說到我晃了神。
等我再次反應過來，指甲已經插進奧瑞莉婭的肩膀。
“姐姐。”奧瑞莉婭的呼吸幾乎停滯，用盡力氣只能說出這麼兩個字。
“嗚呼，”心魔的聲音聽起來很暢快，“這麼快就學到我的精髓了。”
我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黑色指甲上剮蹭到金色的肌膚。
隨著我手的抽離，奧瑞莉婭雙手緊緊按在自己胸口上，大口喘著粗氣，臉部漲到閃爍出更為耀眼的金色光芒。
良久，金色光芒才慢慢暗淡下去，奧瑞莉婭的呼吸也漸漸恢復平穩。
“心魔，你……”我差點喊出聲。
心魔開心得很，甚至唱起了小曲，還不忘給我句警告：“不要以為你現在能量比我強，就可以隨意指使我，我們只是合作。再有下次，我就沒這麼客氣了。”
我咬咬牙，把指甲縮回來，手輕輕放上奧瑞莉婭的傷口：“對……對不起，我本意不是想傷你的。”
“沒事的，姐姐。火克金，這是必然會出現的狀況，我都習慣了。從前碰到你的時候，我也會難以呼吸，最後都沒事。大祭司跟我說過，五行相克雖然痛苦，等挺過去，也能幫助自身成長。”
難道被克制的痛苦，不止是我自己？
羞愧感不自覺從心底溢出來。
我不想再讓奧瑞莉婭覺得痛苦，默默向後退了好幾步，和她拉開距離，不小心踩到一株花。
低下頭，看到藍色妖姬。
再微微抬頭，眼前只剩下藍色花海。
從前她總是種很多不同種類的花，送給王城裡不同的生物，雖然最多的一直都是我最愛的藍色妖姬和西爾維亞最愛的綠百合。
現在整個神殿祭台，只剩下我的藍色妖姬，連綠百合都不見了。
那一刻突然明白，她們等我回來，等了多久。
我們三個一起的那些美好回憶，又在我眼前一幕幕閃過，本以為都忘了。
“還有瑟芬妮。”我在心底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她也一直在等我們，回到純潔善良的樣子。”
心魔沉默片刻，只給了我一句“我去睡了”。
我終於可以全心面對奧瑞莉婭。
奧瑞莉婭金色的眸子在黑夜裡閃閃發光，美得不像魔，像異界的仙子。
我重新直視這對金色眼眸，問出我來神殿祭台原本想問的話：“你願意幫我嗎？”
“我們一直都願意，只是姐姐你一直不願意問我們。”
“幫我殺好爾德。”
奧瑞莉婭的眼眸透露出迷惑和不解。
很快，迷惑與不解散去，笑容重回她的臉頰。
她重重地點頭，表示無論結果如何，一定與我站在一起不離不棄。
奧瑞莉婭第二次問我的母族。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琊柏也問我，怎麼沒提過母親。
不知道，我真的沒有母親。
奧瑞莉婭問起琊柏送我的戒指。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突然發現身後多了一個生物。
我急忙轉身，眼前站著許久不見的大祭司，想不通他是如何在不破壞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穿過隔離魔法陣。
疑惑地看向奧瑞莉婭鎮靜的表情，突然間明白：原來我不知道的背後聯盟，比我想的多得多。
此刻很好奇，西爾維亞是否知道這個聯盟。
帶著問題，我手心燃起一團火，有效地把大祭司阻隔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大祭司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先於我開了口：“王后，您可以不信我，但您應該信神殿守護者，那麼您需要我的説明。”
我冷笑出聲：“如果需要你的説明，我自然會跟好爾德提。你私底下找我和奧瑞莉婭，不怕好爾德知道，殺了你？畢竟你跟隨的，是那個會讓你承受木克土之痛的五行之木啊。”
大祭司長歎一聲，無奈地解釋說：“王后，我為什麼要跟隨公爵，相信您終會明白。我至始至終都是國王的臣子，對國王忠心，也對您忠心。沒有我，你們找不到克制公爵的方法，也找不到國王。”
對大祭司的話，我表示半信半疑。
我眼看他追隨好爾德，現在卻對我說一直效忠琊柏？
但即使依靠心魔，我依舊克制不了好爾德，也找不到琊柏，這一點大祭司沒說錯。
“姐姐，”奧瑞莉婭幫大祭司解圍，“就好像你克我但是能幫助我成長一樣，木克土也會助長大祭司的魔法。如果大祭司真的跟隨公爵，他不可能用他的魔法提升我的金源力，也幫我抵禦火克金的痛苦。”
原來這就是大祭司可以隨意進出神殿祭台的原因。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卻還是收了手心的火；可是他，又如何知道我要殺好爾德呢？
沒有問這個問題，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個在我心裡問了更久的問題：“記憶可以造假嗎？”
大祭司遲疑了一下，才說出口：“我不是很清楚。按照魔法奧術原理，讀心術強到一定程度，應該可以偽造記憶。更多的資訊，我需要查閱相關魔法典籍。不過您是否介意告訴我，您究竟是讀到了什麼樣的記憶？”
“我父親……就是撒旦，我猜你們都知道了。我看到他吃了琊柏的心，我才跟好爾德……。”我側過頭閉著眼，不想再說下去。
“原來如此，”大祭司繼續說，“王后您無需自責。我不知道這段記憶是不是真的；不過就算國王被挖心，也未必會死。”
我聽到他的話，重新看回去，不自覺驚訝地睜大雙眼。
“從前因為不信任，對彼此諸多隱瞞。現在，我願意跟王后交流我的想法，請王后聽過，也可以對我坦誠。不過，請您不要對我讀心，每個生物都有隱私。”
“好。”我點點頭，對大祭司做出承諾。
“王后，您知道什麼是五行源力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點頭的原因是因為我知道，心火是我的火源力；搖頭是因為我又想到，我並不瞭解其他四者的五行源力是什麼。
“除了作為五行之木的木緘狼吻，我們四個的五行源力都存於身體的某一個部分。會讓您產生這麼大的誤解，是因為您在我們四個之中也有點特殊——火源力存於心臟，剛巧是大部分生靈生命能量的最後寄存處。”
大祭司像是猜到我的答案，沒有太多反應又繼續說下去：
“五行源力，是神給我們的能量，只要神一天不收回去，這些力量就有機會支撐我們活下去。如我的脾土，神殿守護者的肺金，國王的腎水。如果國王被挖心，只要腎水未絕，不會死，只是需要時間恢復。”
聽到大祭司的話，我震驚之餘，心裡有個死了很久的東西慢慢發出光來。
“你的意思，是琊柏可能還活著？你能找到他？”
“不能。”大祭司回答得乾脆俐落，沒有任何猶豫。
我心裡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重新歸於死寂，好像沒有亮起來過。
淚差點就流下來了。
“我要怎麼知道琊柏是否還活著？”把淚憋回去，提出下一個問題。
“我沒辦法回答您。不過這麼多年，撒旦一直忌憚國王，說明他並沒有能力殺死國王。在薦語神性之國度，能夠傷到國王的，只有克制國王的我，和公爵的木緘狼吻。”
大祭司思考片刻，還是給了我個不清不楚的答覆，
“國王失蹤前我還在典獄，請王后您相信我。我並不知道木緘狼吻是否覺醒，以我從神殿守護者這裡得到的資訊，應該還沒有，所以木緘狼吻最多傷到國王，殺不死。如果王后您可以用火源力幫我覺醒，或許可以助您找到國王。”
我咬咬嘴唇，還是明確表達出自己的不信任：“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騙我。”
“您不知道，但是您也別無選擇。”
我不得不說，大祭司說得的確有道理，而且缺少他這一環，我完全沒有勝算。
“抓到好爾德，給你我的心火。”
“感謝您，我尊敬的王后。不過要抓公爵，我們必須合力。王后，您知道如何讓五行覺醒嗎？”
如何讓五行覺醒？
我看向他，我猜想我的表情充分表達了我的困惑，因為我曾一度以為我們對五行的覺醒無能為力，未覺醒只是時候未到。
難道覺醒是有條件的？
“五行的覺醒，需要以生你之源力成為你源力的養分，克你之源力造成你源力的傷痕。最重要的是，這兩者至少有其一，必須在啟動的五行陣中完成。”
大祭司繼續解釋，
“比方說神殿守護者想覺醒，需要我脾臟中存放土源力的脾土，然後在啟動的五行陣中吸入火源力——王后您的心火就可以覺醒。脾土我已經取出來了。”
邊說，大祭司邊拿出一團類似泥土的東西，交給奧瑞莉婭。
我皺皺眉頭：“你……不痛嗎？”
大祭司看向我，因為我的問題露出驚訝的表情：
“您問我痛嗎？您的心火被國王壓制的時候，痛嗎？您成為五行之火的時候，痛嗎？又或者您問問神殿守護者，成為五行之金的時候，痛嗎？這點痛，比起當年成為五行之土的感受，算不得什麼。”
大祭司越說越激動，
“不但如此，患難中我也讓自己歡歡喜喜。因為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我知道怎樣身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身處富貴，在一切情況下，無論飽足、饑餓、逆境、順境，我都不在乎。靠著神給的力量，凡事都能做。”
說到最後，激動中顯露出無比的堅定，
“王后，就算這些話會得罪您，今天我也是不吐不快。這三千年，國王是不是把您照顧得太好了，照顧到您來問我痛不痛；還是您一直以為，會痛的就只有您自己。神殿守護者為了守著您，被火所克制的痛，您又知道嗎？”
我從來沒想過大祭司會對我說這些，內容讓我只能沉默下去。
我們的大祭司，並非不能體恤我的軟弱，只是他也曾受苦，也曾絕望，也曾經歷難以承受的試煉。
眼角瞅向奧瑞莉婭，她也低著頭咬著嘴唇不說話，每當心火痛起來的時候，身邊不止有西爾維亞，還有一直不喜歡說話的她。
這些日子，我沉浸於自己的痛苦，慢慢忘了身邊在乎我的這些生物。
我想到奧瑞莉婭身邊安慰她。
想起她會痛，停下腳步。
可能是看出我的躊躇不前，奧瑞莉婭再次開口緩解我不安的情緒：
“那麼要想辦法在這之前讓木緘狼吻傷到姐姐，然後在五行陣中使用水源力造成姐姐的傷痕。可是在國王失蹤的情況下，我們去哪裡尋找水源力？”
大祭司也跳過之前的話題重新回到五行覺醒的問題上來。
不過他並沒有認同奧瑞莉婭的話，而是表示應該不需要尋找水源力了；為了確認，大祭司也用魔法對我進行檢查，更加肯定了這個說法。
木緘狼吻，是否經歷過水源力的滋養，我們都不知道。
就目前的情況，可能性太高了。
奧瑞莉婭愣了一下，瞬間失了方寸，不顧我克制她的力量沖過來抱住我，嘴裡念叨著太冒險了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我本想摸摸她的頭，
但是一碰到她金色的頭髮她的身體就更加猛烈地顫抖，連呼吸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
我推開奧瑞莉婭，退到了大祭司身後，繼續問大祭司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們覺醒的方法。
琊柏離開前會不會已經覺醒了。
“國王最後一次見我的時候，還沒有覺醒，也並不清楚覺醒的方法。”
大祭司一邊用魔法幫奧瑞莉婭舒緩痛苦，一邊說，
“當初國王把我關起來，其實是為了保護王后，不讓我克制水的力量造成他更嚴重地克制到您。畢竟從一開始，國王的水就是我們五行中最強的一股力量。當然，國王也不會靠近神殿守護者，一定是您的感受對國王更重要。”
說完停頓一會，又開了口，
“現在，只要王后的心火可以把匕身燃為灰燼，我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逼問出國王的下落。”
奧瑞莉婭看著我，無聲無息卻淚流滿面。
心魔自然也是不同意。
但是和奧瑞莉婭相比，她更鎮定，那種自信像極了父親。
我淡淡笑了笑，告訴大祭司如果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無論最後是否活下來我都會讓他拿到我的心火作為他覺醒的養分。
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要求，要在我還能聽得到的時候告訴我。
大祭司請求了一件我原本就會做的事情：
“這是我們五行該自行解決的問題，跟西爾維亞沒有關係。我會拖住公爵，請王后也要幫我保護西爾維亞。等一切結束，我會帶西爾維亞離開薦語神性之國度。”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奧瑞莉婭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問我，還是問大祭司。
大祭司除了搖頭，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奧瑞莉婭慢慢冷靜下來，擦乾眼淚，像是對我承諾：“如果到最後公爵還是不肯給出國王的下落，就算遭天譴，我也會逼他說出來。”
我不知道怎麼說感謝的話，只能沉默好一陣。
沉默一會，又覺得不應該這樣站著浪費時間，於是詢問製作五行陣的方法。
大祭司沒有說話，伸手拋出一團魔法。
整個神殿和奧瑞莉婭一同在我眼前消失，另一個熟悉的場景慢慢聚現——中央廣場。
“五行陣需要五行源力的象徵在正確的位置上，其實在這個擁有五行源力的國度，五行陣已存在多年。我們要做的，是把我們需要的位置拉近，並且將不同於內在的表像打破。”
我們站在中央石台旁，面向北方，大祭司指著達克湖對我說，
“水源力雖然無法找到，但是象徵在正確的位置上。北方，黑色。”
黑色？
邪惡的顏色？
大祭司在開什麼玩笑，是水賜予整個國度生命復蘇的機會！
我沒有說出口，但是我猜測我的表情又清楚表達了我的態度。
大祭司看我一眼，繼續他的演講：
“顏色只是一種表像，真實永遠隱藏在表像背後。大多數生物並不知道這些表像所蘊含的真實意義。就好像黑色並不只是跟隨大眾情緒表達的邪惡，也代表了深不見底。這一片黑色的水，像極了水源力。”
“深淵不見底的顏色。”
（《薦語神性之國度》 連載中）
白鹿青涯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