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小說家米蘭.昆德拉曾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一書中探討過「媚俗」一詞,即是指為了討好大眾,把自己放進一個通俗的既定模式中,往往還會綴以美麗的語言和動人的情緒表達,讓此一行為更加討喜。
若說如此便是第一層的媚俗,那更上一層的媚俗,則就是一個人為討好、融入大眾完全拋去獨立的自己,不僅止外在行為,連自己的情感也捏塑成與眾人一模一樣的既定形狀。從某些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件讓人不知該發笑、輕蔑還是毛骨悚然的事情。想想不論是哪個國家、哪類型國家的國慶、閱兵典禮,在場數萬、數十萬人統一的笑容、統一的快樂、統一的感動,即便不對此反感,多少也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人類十分有趣,我們對群體有種趨同的本能,與此同時也有著反抗任何強制外力的本能,米蘭.昆德拉對媚俗的厭惡、對獨立思考的堅持,難道不就是這兩股力量碰撞的結果?如果前者贏了,便是媚俗的勝利,如果後者勝出,則獨立的理性思考成為贏家。
人之所以對群體有趨同的本能,乃是出於個體的弱小;對任何強制性的外力感到排斥,則是出於生存考量而發揮理性創意。
米蘭.昆德拉之所以厭惡前者而擁抱後者,大抵不脫於他所生活的時代。那時正值冷戰時期,全世界被兩種強大的思想把持,獨立思考被貶抑,而其壓力越大,自然會產生如米蘭.昆德拉這樣的反彈力道。
但媚俗這樣一個詞彙,可以說是朝著人趨同和從眾的本能開炮。你說踏入喪禮,遵守一切喪葬禮儀,並發自內心對家屬感到同情和哀悼算不算媚俗?看見某人發生值得高興的好事,加入眾人為其慶賀同樂,算不算媚俗?
對米蘭.昆德拉來說,或許以上都不是,因為他所說的媚俗,來自於不假思索,或者說從未對此刻發生的事情思考過哪怕一秒,毫不猶豫便服從包含本能在內的所有既定框架和模式。
但無時無刻都保持審視和覺察,而不依從本能和慣性去做任何事情,那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到頭來,我竟覺得米蘭.昆德拉所說的是正念和開悟,每時每刻有意識地活著,觀照生命和究竟生命。
所謂的不媚俗,或許就是不從此刻逃避,是不對當下移開目光,逃到任何模式與框架中。
想完成這件事,你需要極其嚴苛地訓練自己的大腦?不,模式與框架正是大腦帶來的,它們寄宿其中,與思考難以分割,所有新的思考,最終都會成為另一種框架,成為服從的慣性、反抗的慣性、質疑一切的慣性。
想要徹底的擺脫媚俗,或許,就只有徹底擺脫大腦一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