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創作〈沒有悠遊卡的女子〉(下)

她確認過了，扣除已經有載客少數幾台，其他的空車都像是在閃避她似的，原本慢慢停靠路旁接近了，司機卻好像都到某個距離看見她之後，就不約而同趕緊踩油門離開，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似的，深怕再接近一步，就會沾染到不祥的氣息或傳染力強烈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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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不可置信，該不會連計程車司機的人際關係網，也接收到遺失悠遊卡的女子的消息：「唭哩岸捷運站周邊有一名遺失悠遊卡的女子，請各位同仁注意請勿靠近，若未辨識成功且不幸接近者，請盡速離去。」

她想像著司機之間的無線電對講機談話內容，難道是為了懲罰平常都拿悠遊卡搭捷運而不搭計程車的行徑，因而展開報復行動，連錢都不打算賺了，直接忽略她？

果然還是只能靠自己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相信與依靠的人終究只有自己，總是癡心妄想著要倚靠別人，換來的只會是失望而已。畢竟非親非故的，憑什麼？尤其在這種孤立無援、毫無勝算的時刻，一般都不會選擇站在勢力薄弱的那一方，而是向較多人支持的那一邊靠近，這是人之常情。

她轉念之後，一切好像就變得沒那麼難以接受，也意外從想法轉換中獲得繼續奮戰的力量。就是這樣，她想，就是在越艱難的時刻越要自立自強，這是唯一的方法。

她決定一口氣狂奔回家，擺出起跑動作，稍微壓低重心，把包包背好，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前方，然後向前衝。她的長髮在風中飄逸，涼風從鼻腔灌入身體，好像所有器官都獲得了重生，彷彿變成飛奔在草原的羚羊，殊不知凹凸不平又充滿縫隙的人行道，將會把她從美夢中喚醒，成為她的致命傷！

啊！她突然覺得右腳腳尖好像踢到了什麼，倒抽一口氣，瞬間從羚羊變回人類，然後失去重心，接著緩緩倒下……眼看她即將撞上地板，趕緊用手支撐，雙腳跪地，頭朝向地面，看來就像是個不甘心認輸的選手。

她好不甘心竟然在這種地方跌倒。她擦傷了手掌心，原本以為只是小傷口，拿到眼前一看，一小塊皮膚竟被磨掉，血流如注，開始沿著手腕和手臂內側緩緩流下，形成一道涓涓細流般的紅色細線，傷口邊還沾到地板的小沙石。

她簡直要暈倒，但想起剛才的轉念，決定自己絕對不能認輸，再度燃起鐵一般的意志。她拿出面紙把血流擦一擦，然後壓在傷口處，這是一陣不同於還未看到傷口前的更深刻刺痛，但她咬牙和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專屬於以總是持有悠遊卡為傲的女子的試煉，重新站起來後又是一條好漢！因為要壓著傷口，她沒辦法再奔跑了，只是沿著捷運線走，經過重重障礙後終於到家門口。

站在大門口，一個早上都還沒結束，她卻有種已經過了一整天、已消耗全身精力的錯覺。如果進家門後在房間地板發現悠遊卡，她所忍受的這一切莫名其妙的遭遇也都不算什麼了。她將完好的右手伸進包包，定位放鑰匙的口袋後，卻空空如也。

她覺得疑惑，持續在包包內翻攪，卻始終摸不到那冰涼的金屬觸感，她實在不敢相信，因為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探頭進包包一看，竟真的沒有鑰匙的蹤影！她翻了翻牛仔褲的口袋，卻只是個連自己也知道是無意義的舉動，心跳逐漸加速、冷汗沿臉頰邊緣滑落，接著全身癱軟在大門口地板。

她不管路上多少人經過，因為她已經沒有心力在乎這種事情了。大門的鑰匙跟家門的鑰匙掛在一起，即使有同棟公寓的住戶開了大門，她也進不了家門。她不想找鎖匠，因為她無法忍受讓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進家門，事後必須換鎖，更要時時憂心會遭人闖入的風險。

她從來沒有感到這麼無助過，連家門都進不了，更不用說確定悠遊卡的所在地了。她已經沒有力氣思考，遺失鑰匙是不是這整起龐大陰謀的一部分（十之八九是）。她像個沒有自由意志的傀儡般動了起來，幾乎無意識地再度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原本微風吹拂的涼爽秋日，對現在的她而言，成了蕭瑟冷清而悲涼的近末日景色。她連手上的傷口都不在乎了，用來止血的衛生紙黏在傷口上，在秋風中隨著踏出的每一步飄呀飄，路上行人見到頭髮散亂、雙眼無神與手上點綴著紅色血跡的衛生紙的她只是紛紛躲避。她早已對人性感到失望，這些與先前遭受猜疑與監視的目光相比，已經不算什麼。

不知不覺好像走過頭了，看著高架的捷運只是徒增感傷，因為她儼然永久失去搭乘捷運的機會，失去那唯一一張她所認可的悠遊卡，她才發現自己的生活重心總是圍繞著捷運，說她是為了捷運與悠遊卡而活，一點也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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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重要軸心被瞬間抽離的感覺，就是如此吧？她覺得就連分手的失落與感傷，也遠遠不及失去捷運與悠遊卡的苦痛。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看著一列列捷運呼嘯而過，乘載著她對於捷運的愛戀，近在咫尺卻宛如天涯海角般的距離，不斷撕裂她的心。

她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獨自在拋棄她的世界裡流浪，只能用炙熱的目光與疲憊的雙腳追隨著永遠追不上的捷運。她究竟該何去何從？

她從此沿著捷運線行走，不管白天或黑夜、刮風或下雨、晴天或雨天、陽光炙熱或颱風肆虐，她都不斷追隨著拋棄她的捷運線，固執地、悲涼地、堅定地行走著，即使已經失去所謂正常人的思考模式，激發她不斷前進的是一種出於人類直覺與本能的原始力量。她不再需要思考。

她不知道透過不斷重複的行為，自己究竟追求著什麼。也許是一個已不復存在的過往時光，藉此重溫失去的美好，又或是透過日復一日的行走，有一天奇蹟也許會發生，帶她回到那個還擁有那唯一一張悠遊卡的日子。

她沿著捷運線行走，無神地看著興奮得打算去爬山的老人，或是人潮聚集的車站與那些等著搭公車到博物館的觀光客，又或是附近準備前往樂園的年輕人與孩子，都在在觸發著她的神經。

但她仍喜歡捷運站周邊不那麼集中卻也帶著生氣的商店群。她喜歡逛出口轉角的服飾店，也喜歡對面的麵包店，從出口後方的小徑走去，會經過早上的菜市場，然後邊穿越公園，邊看著一旁成群的鴿子，不久就會抵達美食深入小巷弄的商圈。

這時她總會給自己一點獎勵，即使無法再搭乘捷運，也會走下捷運站的樓梯進入地下街，她總是走在中間，對於兩旁的商店只是走馬看花，即使總是對那些店鋪不那麼有興趣，也喜歡走在地下那種被捷運的氣息包圍的溫暖感覺，然後一路走到繁華喧鬧的大站。

她常常在車站的地下街漫遊，無數個出口、無數條地下街對她而言，是消磨時間的絕佳去處，永遠也不會膩。她在地下的街道間穿梭，用五光十色的商店燈光麻痺仍對捷運抱著一絲希望的可悲自我，那是她唯一和現實還有所連結的象徵。

從地下重新回到地面，緩緩走到環外迴廊，總是不知不覺就重複繞了好幾圈。有時索性走進庭園，看著假山假水假池子，就像她人生的註解般，不再真實，一切只充滿虛假的希望。觸景傷情的她，總是踏進庭園沒多久馬上轉身掉頭而去。

繼續向前走，看著充滿朝氣與充滿正向能量的學生談笑風生，看著一間間書店、流行服飾店與美食，她覺得自己未老先衰，實在是格格不入。對自己的處境不忍卒睹的她總是匆匆離去，有時轉往觀光客聚集的區域，還能以在地人的優勢與高姿態俯視，帶給她僅存的可悲優越感。

失去根的她從此以道路為家，在城市的街道穿梭，穿著十一月五日那一天的服裝，從未換過，象徵的是她失去一切的日子，也是與過去美好人生的分界點。即使風霜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與髒汙，她也不在乎，只是不停走著。

於是她成了都市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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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此在捷運周邊神出鬼沒。有人看見她在寺廟外茫然望著宏偉的廟宇發呆；有人看見她佇立於熱鬧的服飾店外；有人看過她對著舊戲院傻笑，彷彿想起往日的時光；有人看見她在機場內，只是坐在航空公司櫃台旁的座位看著人來人往；也有人看見她站在溜冰場內，不斷繞著圈、不停地溜，直到營業時間結束。甚至有人看見她在動物園與猛獸對看，和渾身散發奇異味道、披頭散髮的她相比，令人難以分辨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動物……

她的樣貌經過曾目擊過的人們的拼湊，漸漸變得清楚。一頭幾乎長及腰際的亂髮、妝容不再且黑眼圈深厚的疲憊臉龐、兩眼無神、雙脣微張、初老象徵的拖行腳步，散發著一股令人無法接近的異味，穿著自十一月五日就未曾換過的衣服：米色風衣搭配輕薄的黑色長袖上衣，酷暑期間則會脫到只剩下像是衛生衣的白色 T 恤，搭配從未替換過的藍色牛仔褲，腳下是已經幾乎變灰的黑色包鞋，以及早已嚴重磨損的包包。

她常自言自語，根據那些少數有勇氣接近的人的證詞，她總是重複說著「我的悠遊卡不要我了、我的悠遊卡不要我了……」，也因此得到「沒有悠遊卡的女子」的稱號。

曾經有熱心的民眾聽到她的喃喃自語後，到捷運站買了一張悠遊卡送給她，她馬上面露凶光，不停大聲咆哮「你好大的膽子！你好大的膽子！」同時一手打掉全新的悠遊卡，往反方向拔腿狂奔。

即使產生了精神上的問題，被世間大部分的人認為是瘋子，不能否認的是她也像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般令人心疼。即使曾經有不少人試圖伸出援手，問她是否有可以聯絡的家人，她卻因為那關鍵一日的遭遇在內心留下陰影與創傷，從此對周遭的人們充滿敵意，總是露出恐懼無比的眼神。她總是像隻受到驚嚇的貓，一溜煙鑽往小巷弄，轉眼間就不見人影，社會局與警察都對她束手無策，難以定位她的確切位置。

就連聞風而來，無數試圖捕捉「沒有悠遊卡的女子」獨家畫面的記者，也始終無法找到她的蹤跡，更不用說採訪了。

那大概就是她成為都市傳說的契機吧？因為她神出鬼沒的特性，人們開始謠傳她其實是個冤魂，是不屬於人世的生物，只是在生前受了委屈，不知道曾經與捷運和悠遊卡有什麼過節，所以才會不斷在捷運線周邊徘徊。甚至有人開始傳說，因為她像瀕臨絕種的生物般稀有，幾乎很難捕捉到她的蹤影，看見她的人會得到好運。

「沒有悠遊卡的女子」從此活在自己建構的小世界，在城市的街道徘徊，也許你曾經與她擦肩而過，只是你沒有注意到罷了……

短篇創作〈沒有悠遊卡的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