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起腰,往北邊指過去。
「荒廢好久村子,變成農場在那邊,但是只聽說的,沒有去看過,如果俊成先生要問村子的古早事情,要找伊比老闆,伊比老闆住很久比我久很久,什麼都知道。」早知道就該這樣打聽的,並不是全部的人都像醫生一樣用病痛來記憶某個人或某個地方的過往。
大部份不是。
但伊比老闆是誰我還是不知道。
「伊比老闆長什麼樣子?在哪裡?」
「去伊比加油站就能找到伊比老闆了,就是伊比加油站老闆。」
有點饒舌但語意清楚,沒見過這位伊比老闆,但既然是加油站這麼大的目標,只要上前去問打工的小妹或小弟「請問老闆在哪裡?」就行了。
安妮給的線索非常棒,終於出現某種「不清楚」、「不知道」之外的答案。
但去找老闆之前決定先去農場看看,因為安妮的田距離農場只有兩公里多,散步不用一小時就到,可拚老命使勁走到加油站也得花上兩個小時,我是喜歡把痛苦拖延到最後的那種沒用懦弱的人,而且跟不認識的人攀談也不是我的強項。
花錢買票走進農場晃過一圈之後才發現舊村子荒廢得非常徹底,這裡連稱得上遺址的東西都沒有。
但新的卻很多,裝成木頭的塑膠步道很整潔,走起來很輕鬆,供客人留宿的嶄新木屋碧麗堂皇跟大部份村民有點破落的住處不一樣。
淡季時留在農場工作的少數員工跟聚落村民一樣,對疾病幾乎一無所知,也對多年前因疾病而覆滅的小聚落所知無幾,大家都只知道伊比老闆、安妮跟小護士,其中還有幾個人很明顯是想追求她們的瘋狂粉絲。
農場很大,但線索幾乎沒有,都買了票,就當作是旅行仔細看看附近風光也行。
再逛一圈細看,發現它很有現代化自然生態觀光農場的特色。
適度的自然風光、適度的人造設施、適度的安全,人們把這自然環境營造得很好,讓遊客感覺到大自然的美麗卻察覺不到它的淡漠危險,提供規模小且確實的幸福,所幸已經有好些年來島上的人漸漸都喜歡不大的東西,流行起小的,什麼都小小的就行,幸福也是。
姊姊如果也合群一點凡事不要太苛求就好了,小小的、得過且過的幸福人生難道不行嗎?每年看看養殖螢火蟲飛來飛去想辦法讓日子繼續過下去。
顯然姊姊不這麼想。
沿著舒適步道要離開時,遠遠看到幾名男性身影靠近,當中有一個很眼熟。
近一點時確定是穿著雨鞋的酗酒大叔跟他幾位我不認識的朋友,就要碰在一起眼神不知道該移到哪裡去之前,大叔跟朋友們就突然轉進步道旁雜木叢裡,一眨眼,幾個大男人就消失不見。
我跟上去,朝人不見的方向看,隱約能看見一條躲在密林草叢間的小徑。
林間,有個影子稍微晃動,是面露凶光的大叔,惡狠狠瞪著我,然後朝旁邊吐口水。
我想我一定是不知不覺中在哪裡得罪酗酒大叔了。
大叔跟朋友們肯定不是來旅遊享受人生小幸福,看起來有點行跡可疑,但我不想知道他們究竟要去哪裡,於是趁大叔發狠或發瘋前趕緊離開。
離開農場精美鋪設的步道後,大自然猙獰的面貌又漸漸顯露出來,相較農場的完善宜人,聚落能為遊客提供的服務設施遜色許多,說起來是競爭對手,但聚落很多人還是得仰賴養螢火蟲的農場而活。
村民們需要被農場吸引而來的人潮,卻又不希望人潮全部只注意到農場,這似乎可以想成是醫病關係的矛盾,病人痊癒不再生病就不會再光顧醫院,但又要盡力醫治病人確保徹底治癒疾病才能吸引更多患者上門。
很可能我想太多,畢竟人總是需要有個地方跑,就像人總是會生病,從來沒聽過這個養殖場的我也是來到這座山了。
上午十點多,陽光已經強到讓農場一片熱烘烘,跟需要暖爐的涼夜好像是兩種不同季節。
下一步是去找伊比加油站,走兩個小時的路程去,但不加油,是一段累人的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