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賓士以尖銳的胎嘯聲煞住,車頭貼近柵欄不到半公尺,耀眼的車燈如探照燈直射老陳的雙眼。
駕駛搖下車窗,露出半張不耐煩的臉。
「滿了。」老陳眯著眼,抬手示意對方離開。
「上面還有位子。」駕駛不動,語氣加重。
老陳跨前一步,手掌貼著柵欄:「滿了。」
駕駛冷笑:「開個門,兩百。」
老陳沒答話,眼睛凝在車窗玻璃後反射的光暈裡,眼前浮現上週那個年輕母親無奈倒車出去的臉。
駕駛皺眉,伸手掏皮夾:「五百。」
老陳搖頭,將對講機拿在手上,拇指停在呼叫按鈕:「請離開。」
駕駛嗤了一聲,嘴角泛起鄙夷:「一輩子當個看門狗,值多少錢?」
老陳臉色不動,眼睛卻瞬間冷卻。他按下按鈕,電流雜音後清晰傳出聲音:「這裡一號出口,有人鬧事。」
駕駛低咒一聲,猛踩油門倒退,輪胎尖叫著消失在夜幕中。
老陳緩緩鬆開手,關掉對講機,深呼吸,視線回到停車場上方的燈光,那些日復一日跳動、搖晃又穩定的白色光點。
他站在這裡,穿著一模一樣的藍色制服,眼睛裡盛著車輛來去的燈影,口袋裡裝著固定班次的巡邏路線圖。當初應徵時,妻子擔心薪水不夠,他只說:「先撐著。」
早年,他脾氣不比剛才的駕駛好多少。從前的他,對著玻璃反光罵自己窩囊。後來,他學會沉默。再後來,他習慣沉默。
這夜凌晨一點半,一輛陌生的車停進角落的空格。男子戴著鴨舌帽,車窗只留一條窄縫,丟下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停一晚。」
老陳盯著他泛白的指節,接過錢,給了收據。
清晨巡邏時,他經過那輛車,窗戶蒙了霧氣,車裡的人睡著,身體蜷成一團。他看著對方皺起的眉頭,窗邊夾著菸蒂的手指,忽然認出那是他的兒子——十多年未曾見過的兒子。
他後退一步,腳步聲回響在空曠停車場。他咬緊牙,心臟滾燙。
「爸?」車窗搖下一半,男人揉著眼睛,語氣猶疑,「是你?」
老陳站在原地,沉默幾秒:「車子不能停太久。」
對方垂下眼:「我沒地方去了。」
老陳垂眼看地面:「這裡是收費停車場。」
他們之間,隔著一堵比柵欄更堅硬的牆。兒子自從欠債跑路,老陳便不再提起,妻子過世後更沒人問他那孩子去哪裡。他也不願回想當初的決裂與爭吵。他看見的只有手裡那張皺巴巴的鈔票,和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睛裡的哀求。
「你先去吃個早餐。」他轉過身,聲音壓低,「出門左轉,那家店還開著。」
兒子猶豫片刻,點頭離去。
老陳繼續巡邏,巡視每一輛車,檢查每一道鐵門。他心跳稍穩,卻知道麻煩還未結束。
上午十點,警車駛進停車場,兩名員警走近管理室,亮出照片:「這人昨晚停過車嗎?」
照片上的人神色陌生又熟悉。老陳的喉結上下移動:「停過,離開了。」
「什麼時候離開的?」
「一個小時前。」他平靜回答,心跳在制服下鼓動。
員警互看一眼,交代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老陳在原地站了許久。事實上,兒子的車仍停在角落。他捏著口袋裡的鑰匙圈,那金屬觸感冰涼刺骨,沉甸甸地墜在掌心。
他緩步走到兒子的車邊,透過窗戶,看見散落在副駕座上的半盒菸和一張醫院繳費單。他瞇眼看清了診斷:慢性腎衰竭。
他吞嚥口水,胸腔像壓了一塊鉛板。他拿出手機,撥了多年未曾按下的號碼。
兒子沒多久便回到車旁,老陳站在一旁,兩人沉默相望。
「你走吧。」老陳說。
「爸,對不起。」兒子低聲。
「你走吧。」老陳重複一次。
兒子眼眶微紅,點頭上車,車子緩緩駛離停車場。
老陳望著那輛車消失在轉角,心頭有某個沉重的東西鬆開,卻又被另一種東西替代。他抬頭看向停車場天花板那些日夜明滅的燈光,忽明忽暗。
回到管理室,老陳脫下制服,掛在椅背,望著窗外出神。
夜晚又將來臨,車輛依舊來來去去,而老陳坐在窗口,身旁放著剛填妥的離職申請書。
不久後,一輛車駛近入口,駕駛搖下窗戶,例行性地遞出一張百元鈔票:「停一晚。」
老陳沉默片刻,收起離職書,戴上帽子,緩緩站起身來:「這邊請。」
他再度穿上那套藍色制服,重新站回原位。那雙沉靜的眼睛望著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