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的信箱》|浯島的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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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 午後,信格裡空著


午後兩點,浯島文製的風格外輕了些。

不是那種會把信紙吹落的風,而是像剛醒來、還懶得張開眼睛的那種。

天井的光從上頭灑下來,羽立正把幾張手寫推薦卡一一插進書架間的小夾縫。她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也許是剛剛才從風裡醒來的夢。

書店裡沒人。她沒有放音樂,只有風鈴偶爾響起一聲,像信號,像有人在門外輕敲。

在咖啡吧的後方,有一個老木頭做的小信格。

那是她留給丈夫的角落。


簡宇鬨每個月都會寄來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也不是訊息。他總是用同一種厚實的信封,用手寫,寄來她的手上。

羽立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用這種方式通信的。

可能是他第一次出長差的那年,也可能是她第一次說「不用每天打給我」的那天。

總之,信就這樣來了,又一封一封地留了下來。

她今天還沒去看那個格子。

不是怕裡面沒東西,而是她知道——如果裡面有信,那封信也不急著被打開。

有些話,是會等你的。像風。


她走過去,打開小木格,果然,一封信靜靜躺在裡面。

信封是米白色的,邊角有點磨損,紙張摸起來仍舊帶點他的氣味——一種混著咖啡渣與薄荷糖的記憶。

羽立沒有立刻拆開。她只是把信放在桌上,煮了一壺紅茶。

信會被讀,但要在茶好了之後。



|信的聲音,從風裡飄來


茶泡好了,是她習慣的紅茶加一小片乾柑橘皮。

羽立坐下,把那封信放在膝上,沒有急著拆。她用手指沿著封口慢慢摸,像在感受他寫完這封信時的心情有多重,有多輕。

窗外風又動了一次,像是在催促她:「打開吧。」

她笑了,終於輕輕地撕開信封,拉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藍灰色信紙。


親愛的羽立:

這次的飛行時程表上沒有你,覺得稍微空了一點。



修最近是不是又問你:風會不會走錯路?

答案是:會啊。風是自由的,它不照導航。

可是風雖然會繞遠路,卻總會回來。它不像人,有時候回不了頭。

所以,如果他夢到風跑進了肚子,不要擔心。

那只是風在學會等待你回答。



這週我在機場買到兩支你以前喜歡的筆,藍墨水的那種。

一支給你,一支給我寫信給你。



有時候我會想,你是不是也會坐在那個天井邊,看著光灑下來時不說話。

那種時候,我最想當那道光。

—— 宇鬨




羽立看著信紙,沒有立刻摺回去。她把信放在胸口,像給自己一點重力,也像暫時不想讓它結束。


她想起修前幾天真的問過一個很像的問題:

「媽媽,風是不是也會不小心進到肚子裡?」

她當時沒有回答。只是笑,然後問他想吃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風進到肚子裡,是為了學會等待。

她拿起筆,抽出一本舊便條紙,寫了一句:

「這裡今天有風。進門前先敲了一下玻璃,很有禮貌。」

寫完,她把這張紙夾在信紙最後一摺裡,還沒準備回信,但已經準備好讓信留在心裡再久一點。


這時,門邊又響了一聲風鈴。

不像風,這次,是有人進來了。


|14:30 有人輕輕地留下了一封信


羽立還來不及把那封信收進信格,門就被推開了。

不是風,這次真的是人。

進門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子,背著帆布袋,頭髮乾淨地束在耳後,穿著像剛從某個清晨的市場回來。

但她手上沒有食物,也沒有書。

她站在門口,先向羽立點了一下頭,就像是在確認——「這裡可以坐一會嗎?」

羽立沒有說話,只點點頭,微微側了側身,讓出靠窗那個有陽光的位置。

女子走進來,先在窗邊坐下,手指摩挲著桌面,眼睛望著信格的方向。

過了很久,她才走向櫃台前。


她沒有點飲料,沒有問Wi-Fi,甚至連聲音都沒有太明顯地發出。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對摺的紙。

「這個……可以放那裡嗎?」

她抬手,指了指那個老信格。


羽立愣了一下,接過那張紙。

沒有信封,也沒有收件人,只有摺痕與指尖捏過的折角。

「可以,」羽立輕聲說,「我們收這種信。」

女子沒有多解釋。她只是點點頭,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然後又回到座位坐下。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打開手機。只是看著窗外,一杯水也沒喝。


羽立把那封沒有名字的紙摺好,小心放進信格。

那個角落本來是留給宇鬨的,但她今天決定打開另一層抽屜,放進另一個人還來不及說完的故事。

她想,如果風真的會幫忙送信,那它應該會知道哪一封,是該先送出去的。

窗外那棵苦楝樹動了一下,有葉子掉進天井裡,剛好落在那封宇鬨的信上。

羽立看著那片葉子,輕聲說了一句:「你也收到了嗎?」



|15:00 孩子說:風會收信嗎?


樓上的樓梯發出細細的嘎吱聲,是簡修醒來了。

羽立沒抬頭,只聽見他赤著腳,一步一步走下樓。

他走到她身旁,用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問:

「媽媽,那個姐姐,是不是要寄信給風?」

羽立愣了一下,望向窗邊那位還在靜坐的女旅人。

她沒有動,也沒有望過來,只安靜地坐著,像是風的一部分。

「嗯……你怎麼知道她想寄信給風?」羽立問。


簡修想了想,用他最認真的語氣說:

「因為她的眼睛裡有風在轉來轉去的樣子。」

羽立點了點頭,沒有否定。

這孩子,總是能看見她沒說出口的東西。


他又問:「那……風真的會收信嗎?」

羽立看著他的臉。那是一種渴望相信的臉。

不是想知道「有沒有」,而是希望「有」。


她蹲下來,讓自己與他平視。

「會的啊,風有時候還會偷偷幫忙寄出去。只是我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送到。」


簡修聽完,點點頭,然後轉身跑去天井邊撿起一片落葉。

他說:「這片葉子剛剛掉下來,可能是風寄給妳的信喔。」

羽立笑了,接過那片葉子,像是收到了一封真的回信。


|風沒有說話,卻留下了一切



午後三點半,光線往後退了些,天井裡的影子也變長了。

羽立坐在信格前,手邊放著三樣東西:

一封來自宇鬨的信,

一張女旅人留下的對摺紙,

還有一片簡修從天井撿來的葉子。


她沒有把這三樣東西分開放。

她把它們並排著,一起放進信格深處的那一格。


那格沒有標籤,也沒有分類。

但她知道,那裡放的是那些——

還沒說出口,但已經被聽見的話。


窗邊的女旅人起身了。

她什麼也沒說,朝羽立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羽立沒問她名字,也沒問那封信要不要收回。

她知道,有些人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被問候,

而是想被安靜地留下。


門輕輕關上,風在門縫停了一秒,然後才離開。

羽立泡了一壺熱水,將那片葉子放進杯裡。

它沒有化開,但也沒有漂走。

她想,這也許就是風的回答——

不說話,但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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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我成為一對雙胞胎的媽媽。 帶孩子之後,我慢慢發現一件事情: 很多育兒焦慮,其實不是孩子帶來的,而是市場與資訊帶來的。 這個沙龍記錄我在育兒路上的觀察與思考。 還有我在志業上的書寫與那些被我收集的歷史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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