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消息》
「⋯確認無心跳⋯⋯已死亡⋯」
聽到這句宣告 其實並沒有太多感受
有眼淚 有心痛 有顫抖
但那更多是身體的本能 不是真正思考後的選擇
這根神經 會短暫麻痺 持續一整個治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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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喪的流程效率、繁瑣
有秩序 且公平
無論是誰 死後都是「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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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軀體停止運作的消息 需要擴大傳遞
每一通電話對面的沈默
默契的為什麼
又或是突然急促的喘息
比悲傷先到的 總是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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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接受之前 制度已經稱祂為死者
不再是你所愛的人——某個姓氏的小姐先生
二 《身體》
失去後的第一個三更
窗外寂靜 連風都變得謹慎
但身體有一處 不合時宜的慶祝著
像所有臟器被掏空 只留下心臟
心跳聲在空曠的身體迴響 漸漸放大
心律的波動是頻繁的擊鼓
每一下都是報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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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還是正常的 沒有外傷
但聽見鼓聲的一部分細胞們 正在消亡
能清楚感受到血液流淌
你知道 這不正常
三 《物品》
有雙鞋擋住櫃門
你突然留意到這雙鞋 擺放的方式 外觀的樣式
在家中愚蠢的原地自轉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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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還剩半杯水的馬克杯 那是某次旅行的紀念品
排隊買到的限量蛋糕 在冰箱裡 已經發霉 長毛
大門邊的掛勾 常穿的外套 慣用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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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視線停在充著電的手機上
螢幕上的時間 又過去兩分零一秒
四 《他人》
放大的肖像 在烈焰中平躺
金屬門關上
有個叫不出名字的長輩 拍拍你的肩膀
他說「你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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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治喪的其中一部分
你見到許多人 和帶著煙香的安慰
他們要你再樂觀一點
要你把思念交給時間
要你帶著祂的那部分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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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奇幻的想像
例如祂會長出翅膀
祂會住在白雲上 祂會學習魔法
會穿牆、隱形、控制燈泡⋯⋯
會調皮的躲在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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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幾句宗教語言
例如祂在跟哪個神仙泡茶聊天
又或是祂會與哪個已故親友相見
他們要你相信輪迴
相信祂會等待 為了再見你一面
無論要多少時間 要經過幾道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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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習慣突然收緊的擁抱
不習慣只是盯著祂的照片
就會有人上前 塞一疊衛生紙到你掌心
即使你並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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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一切 你只是禮貌道謝
你更喜歡聽他們口中 與祂的從前
你喜歡故事裡的祂 還能行走、說話、眨眼……
五 《回憶》
社群媒體推播一條廣告
幾款質地不同 功效卻統一的抗老保養品
包裝很熟悉
一樣的產品 在浴室層架 專屬祂的左邊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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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頻繁對話
「欸 你的東西超線了啦！」
「借我放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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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了吧
到底多怕老 已經是第三個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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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嘆氣
是無奈祢的焦慮、惋惜那些消費的多餘
還是
因為我看不見祢老去
六《時間》
安放骨灰 是最後一道程序
從此你的碎唸 只能隔著透明面板
對面是刻有祂名字的陶瓷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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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 落下 路燈亮起
凌晨的犬吠 清晨的雞鳴
日子規律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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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像這段時間的共同任務
聚集各地的玩家 一起打敗最大的魔王
過程艱難 但團結總會勝利
短暫停留、鼓勵之後
玩家們會回到自己的伺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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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是獨屬祂的空間
物品還在原位
房門緊閉
門把上 一層薄薄的灰 持續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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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特別佈置一塊區域
那裡是所有你能搜集到的共同記憶
最一開始 你每天早上會站在這裡
輕撫最能代表祂的物品
計算這是沒有祂的第幾天 今天又是如何想念
一段時間後 你只有偶爾經過 才會對合照裡的祂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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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時間更殘忍的
也許是——「我漸漸習慣祢的不存在」
七《夢境》
好像哪裡不太對
沙發旁邊的小邊桌 不是深褐色桌腳
電視擺放的位置 好像比較偏左邊
他說話的聲音 比平常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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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走廊 本來就這麼長嗎？
他拉著我的手 邊走邊回頭
他說了很多話
但我一個字也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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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他說他要去買晚餐
問我要排骨還是雞腿飯
我還沒回答欸
他拿上鑰匙 拉開陽台落地窗
那要怎麼下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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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莫名其妙說了一句 「好好吃飯」
現在不是正在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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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客廳燈全關了
說要找部電影配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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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媽鬧鐘
電影還沒看完
八《自責》
他的訊息 在一堆雜事中 被我排在順序最後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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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有說過 身體不太舒服？
也許是我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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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 我忘記問候早安了
我沒注意到他沒有回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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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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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粗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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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冷血了。
九《倖存者》
我以為 我會是在告別式崩潰
又或是冬季末 某個忘記帶傘的暴雨天
我會允許自己像天氣一樣失控
我會樂意自己的崩塌 被誤解是因為雨淋得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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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 我不是在想像中的場景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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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銜接秋季 斷層並不明顯
同時可以感受到濕氣 和無法預期的燥熱
那天偏偏陽光明媚 氣溫舒適
太陽不是惹人厭 而是舒服的映出另一個我
它陪我走到捷運站
有人踩到它的手
他與我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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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小說情節
有一瞬間 我真的相信祢能穿越
可是我追上的 只是一樣要搭捷運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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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就不能是祢呢」
明明這麼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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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有點詫異 轉頭問我需要幫忙嗎
我只是擺擺手 尷尬的說 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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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害我好丟臉
十《怨》
明明死的是你 為什麼你可以如此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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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沒有那麼重要
現在會不會比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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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期待意外
如果這時候有一台車衝向我
我不會躲
如果我切菜不小心切到手
再小的傷口 我都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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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一個 允許我破碎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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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留下來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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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為什麼「你」是「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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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
真的只有偶爾
會有些怨 混著心疼 想念 不甘願⋯⋯
混著愛 和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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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啊 我需要把祢塞進回憶裡
才能正常的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