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還沒開口的話
畢業季的氣味，是塑膠椅、油性筆、還有窗外那棵鳳凰木開得太過用力的紅。
學校到處都是紙張飛舞的聲音，大家在紀念冊上寫滿亂七八糟的字，有的誇張搞笑，有的附上長篇小作文，有的乾脆整頁畫圖，說是「一看就知道誰寫的」。
我也收到很多同學的留言，有人寫：「祝妳以後嫁給漫畫男主角！」
有人寫：「國中不要再這麼安靜了啦！」
但我最在意的那一頁，還是留給了他——陳奕然。
我想過無數次要寫什麼。
「謝謝你坐在我旁邊，讓我覺得每天上學不再只是例行公事。」
「你知道嗎，你是我第一個想要真正親近的人。」
「我想過，如果再長大一點，是不是就可以說出喜歡了？」
我想了很多，最後只寫了一行字：
「祝你新的學校也能交到很多朋友。」
他看完後笑了：「那當然啊，我這麼受歡迎。」
我也笑了，卻不知道自己心裡有多悶。
就在畢業前幾週，班上有人傳出消息：陳奕然要搬家了。
不是去附近的國中，而是直接搬去外縣市，離得遠遠的那種。
我聽見的那一刻，整個人像突然跌進水裡。
我開始猶豫，要不要說些什麼？要不要試著把這些藏了好久的心情告訴他？哪怕只是偷偷寫一張卡片，或者在他的筆記本上畫顆心，都好。
但我沒有。
我每天都告訴自己：「明天再說，還有時間。」
直到最後一天，我們在大禮堂拍完畢業照，全班鬧哄哄地合影、自拍、交換簽名，我看著他在人群中笑著、被勾著肩、被鬧著拍照，一切都像平常那樣，熱鬧、喧嘩、充滿離別前的狂歡。
我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本小本子，上面是我幫他畫的漫畫版本的自己。
他看完哈哈大笑：「欸欸，我哪有這麼中二啦！」
我說：「就是這麼中二。」
我們笑了好久。但我沒有說出那句話。
「我會想你的。」
「我喜歡你。」
這些話，只在我心裡默默浮現，然後又默默沉下去。
我們沒有擁抱，沒有告白，甚至連一句「再見」都說得輕描淡寫。
然後他就真的走了。
開學的時候，我進了市區的國中，新的制服、新的課本、新的教室。每天搭同一班公車、走同一條走廊。我身邊坐著的變成了一個完全不說話的男生，他每天把鉛筆咬到變形，卻一句話也不講。
有時我會望向窗外，想起後排的那個笑聲很大的男孩。
不是想挽回什麼，而是想知道——他現在還記得我嗎？
又或許，他早已像那些畢業典禮上的氣球一樣，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藍色的天上。
而我，還站在原地，看著氣球遠去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
「我是真的喜歡過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