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些，你有什麼感想？」倉庫內，主任單手叉腰，側過頭問道。
映入眼簾的是偌大的室內空間，挑高的鋼架構天花板及牆面，中間的通道寬敞，兩側是一包又一包層層堆疊的稻穀包袋，整齊排列直到彼端。仰頭看去，這些稻穀足足有兩三層樓高。
「呃，什麼？」我呆呆的回望主任，一時間以為自己回到面試現場——答錯了就要被淘汰之類的終極二選一場景。
「依你第一次來到這裡，對公糧毫無概念的情況下，有什麼感想？」主任溫和的問道，話語之間充滿好奇。
「……地震會掉下來嗎？」我下意識開口，只有這般乾巴巴的回答。
「會喔。」主任笑了，這時其他同事也走了過來，碾米廠老闆更是開著堆高機登場，打斷我們的閒聊。
「上來上來！」堆高機架著木頭棧板，老闆吆喝道。
主任、余姐、協辦小言和小游，一派輕鬆的踏上棧板。我愣愣跟著踩上去，雙手緊緊抓住一旁的欄杆——嚴格來說算是堆高機結構的某部分，根本不能稱作欄杆。
「小心夾手，扶這裡。」協辦小言貼心讓位，挪到靠外側的位置，率性蹲下。
我剛站穩，堆高機轟一聲啟動，接著緩慢升起棧板，帶領我們垂直向上。
我們變成某種被運送的貨物了啊啊啊！
才剛爬完第一次穀倉，隔日我又被拎上公務車，與主任、余姐及協辦等人一同前往碾米廠進行所謂的「重點稽查」。
前一天在各種掙扎下，我完成了稽查要用的表單，再讓余姐接手修修改改，算是加減參與到行前準備。
與昨日的「查定」不同，這次稽查由主任帶隊，正式感上升許多。也許是主管的存在讓我緊張，也可能是毫無心理準備就踏上棧板的緣故，當主任跟我講話時，我的反應慢了好幾拍。
「我覺得，這邊的稻穀疊起來就像是藝術品。」站在緩緩上升的棧板上，主任神態自若的對我說。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一排又一排交錯堆疊的穀袋，形成扎實飽滿的牆面，真的有某種錯落細緻的美感。
「如果之後有機會去看外縣市的穀倉，你就知道了，有的業者疊得歪七扭八的，根本沒辦法踏上去。」主任補充道。
屋頂離我們越來越近，幾位較高挑的同事稍稍彎腰閃過橫亙的鐵欄杆，主任提醒我注意碰頭，但我仰頭看了看，察覺身高矮還是有點好處。
在座的各位會先撞到頭才輪到我，哼哼哼。
堆高機的導柱停止上升，緩緩向前伸出去，直直督到穀堆的入口處。運轉聲停止，小言率先踏出棧板，沿著穀堆的通道走了上去。
「小心，這裡會滑。」他指了指穀袋表面的白色粉末，說那些是防蟲藥劑。「上次某某某就不小心腳滑了一下，一路溜到那裡，幸好有停住，不然就下去了。」
聞言，我看看他，又低頭看看遙遠的地面。下去哪裡？說清楚講明白啊啊啊！
「要鑽哪區？」另一位協辦小游揹著工具，問主任。
「一區好了。」主任說道，兩人交換完神秘的暗號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在一片平坦偌大的穀堆上方，我看看朝左方走去的兩位協辦，再看看朝右方走去的主任與前輩余姐，瞬間茫然了。
來人帶帶這個無助的新人啊！
再次深切感受到自己被放養式教育的現況，我在內心兀自吶喊了一輪，默默走向余姐那一側。
剛踏出幾步，揚起的塵埃在我前方散開，黑色鞋子瞬間染上一層灰白。布袋上的積塵比預期還要厚重，由稻穀粉塵與經年累月的灰塵混合而成，多吸幾口空氣都感覺對肺部不妙。還有隨處可見的蜘蛛網及不明動物排泄物，我小心翼翼東閃西閃，終於走到余姐跟主任身旁。
「寫缺失，請業者加強環境清潔。」主任正好指示道，余姐點頭，低頭在表格上寫字。
這次稽查是例行性業務，隨機選擇業者前往確認公糧現場情形。這個倉庫的稻穀已經放了一年有餘，明顯看出歲月造成的灰塵遍布痕跡，與前一天爬的穀倉狀況全然不同。
昨天的穀倉，稻穀才剛烘好疊好，加上數量只有少少數十公噸，整體環境相當優良。聽說也跟業者的管理習慣有關，但大多都在可接受範圍，只需提醒整理即可。
「我現在要打距離，確認數值沒變動。」余姐看到我，大概終於想起這裡還有個新手，如此說明道。她拿起手掌心大小的測距儀，教我如何操作，說著說著，我倆走向稻穀邊緣。
「要從這一側打到另一側，有點誤差沒關係。啊，重心記得壓低喔。」余姐蹲下，將測距儀伸到半空中，朝向對面的牆壁按下按鈕。嗶一聲，距離顯示在螢幕上。示範完畢，她將儀器交到我的手上，指了指下方地面。
此時穀堆邊緣離我們只有幾步遠，要測量高度的話勢必要探頭往下看。不得不多，將頭伸出去這舉動還是有點心理壓力的。
這裡好高啊！
我掙扎著，好不容易才完成測量高度的任務。
余姐將測距儀接回去，繼續俐落帥氣的測量各種長寬高，效率與我截然不同。我們走向協辦那一側，只見兩名男性正蹲著，一人轉動長長的取樣器具，另一人將穀粒取出收好，採樣動作一氣呵成。
什麼時候我才會像他們一樣，對這一切駕輕就熟呢？
我蹲在一旁看他們操作，忍不住想像了一下未來的自己，但毫無畫面。也罷，船到橋頭自然直。
測量、採樣完成，我們走回穀堆的出入口，重新踏回棧板上，讓堆高機送回到地面。
厚實穩固的地板，此時此刻如此珍貴。我貪婪的踩踏了幾下，享受片刻的安心感。抬頭一看，同事們再度走遠，趕緊邁步跟上。
依照大家的隨興程度，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迷失在倉庫中。
一倉、又一倉，每座倉庫都重複相同步驟，一一確認完畢。稽查結束，我們走進業者辦公室，主任和老闆開始泡茶聊天，余姐則借了電腦開始登打報表。
聽說登打報表的步驟有時會倍感壓力，因為所有人都等待著你完成報表，才能包袱款款走人。主管也會時不時拋了眼光過來，示意著何時才能好。
我懂我懂，跟業者聊天搏感情有時也很累的，對吧主任！
這次報表同樣由余姐負責，我東看西看，努力在一旁學習。主任和業者談笑風生，聊著近期的政策、明年度預期收購狀況等等，同樣是我不熟悉的話題與領域。余姐登打著資料，有時還能插嘴聊上幾句，看起來怡然自得。
在公所時，我也常和農友聊天，暢談各種大小事。當時的後輩同事看我的模樣，也像現在這樣嗎？
現在的我，看著那一棟棟穀倉，面對主任的好奇提問，毫無想法。曾經的所學，在公糧領域毫無用武之地，我只能努力跟上大家的步伐，拼命吸收周遭的知識。
總有一天，我也要像前輩們一樣，對這些事物駕輕就熟，和業者談笑風生。
會有那一天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