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解語花〉上元
風銷絳蠟,露浥紅蓮,燈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賞析
上元,即元宵節,古時女眷多在家中,外出有諸多限制,只在特殊節慶之日,有自由外出的機會,故此日成為單身男女們相會的日子,也被視作情人節。
本闋詞便是以情人節作為背景,通過溫度與視線的虛實變換,疊合現實與回憶,感嘆情感消褪的無可奈何。
冷熱相間
此闋詞起頭以景物作鋪墊,首句「風銷絳蠟」,風消融燭火,「風」為冷,「絳蠟」為熱,冷熱之間,寒冷的風顯得更為強勢。
下句「露浥紅蓮」,「紅蓮」即燈籠,「露」為冷,「紅蓮」為熱,冰冷的濕氣接觸帶有熱度的燈籠而凝結出露水,沾染上燈籠,此處冷熱安排跟上句相同,皆以熱突出冷的感受,同時也表示詞中人此時的心冷漠如冰,提不起勁過節日。
第三句「燈市光相射」營造出元宵節燈火喧天的氣氛,熱鬧非凡,結合前兩句一起讀,可以感受到燈市越是熱鬧,詞中人的心越是冷,至此心情已到最低谷。
虛實交疊
「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此處視角由原本的平視轉為仰視,景物由實轉虛。
「桂華流瓦」,「桂華」即月光,月亮有思念的意象,也有美好之意,月光流淌於屋瓦之上,恍若活在思念中的美好之人就要降臨於凡間。
故下兩句言「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薄弱的雲層散開,原本思念中的回憶由矇矓變為清晰明亮,聚焦於「耿耿素娥」,「耿耿素娥」便是用來形容思念之人的樣態,宛若天仙,遙不可及,「欲下」一詞更為精妙,它將想像與現實連合在一起,虛實交疊,為下片的回憶埋了一個伏筆。
心緒不寧
「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此處視角由仰視重新投向人間。
「衣裳淡雅」對應「耿耿素娥」之「素」,服飾同樣淡雅,但詞中人面對素娥與楚女卻是兩副面孔,面對素娥是以「耿耿」二字具體形容,面對楚女態度則隨便許多,僅以「纖腰一把」概括描述,焦距明顯散開,視野漸漸模糊。
「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聽覺、視覺、嗅覺三項結合,此處本應要細緻描寫節日街道景色,但到了「人影參差」一句,畫面卻是暈開,連人都看不清,徒剩影子來來去去,可以看出詞中人的精神已陷入恍惚之中,越來越抽離他所屬的時空。
回看上片的起頭與結束,可以發現詞中人的視角一下仰視,一下又俯視,焦距也是聚了又散,很明顯能看出詞中人此時心緒不寧,心思完全不在此時的元宵,似乎是在尋找什麼,而這答案就在下片之中。
回憶通口
下片起頭由「因念都城放夜」展開回憶。
「都城放夜」即過去汴京的元宵夜,現在與過去的時節重疊,開啟下句「望千門如晝」作為重要的回憶通口。
在「燈市光相射」中,那一盞盞明亮的「紅蓮」伴著喧鬧聲,化作一道道門,通向過去詞中人心心念念的元宵夜。一踏進門內,迎面而來便是當時「嬉笑遊冶」的場景。由此鋪墊,帶出下句「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描寫相會場景。
「鈿車羅帕」代指詞中人的心上人,乘坐在華美的馬車裡,以羅帕為引,牽起這段因緣際會;「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馬車奔過,與詞中人擦肩而過,情愫翻湧,化作「暗塵」隨著馬蹄沿路滾滾而起。此處「暗」為整闋詞最為深刻的顏色,對比上片「紅蓮」、「光」的耀眼,相襯下,更凸顯出「暗」的深沉,也表示這段情感的隱晦不可見。
舊情衰謝
「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年光」指時間,時間消逝,熾熱的情感也隨之消磨殆盡,詞中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情感的磨損,無可挽回,就像花朵盛放後,只能迎來凋零的命運,無可奈何任其化作塵泥。
「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時間從回憶中脫離,回到現在。從「清漏移,飛蓋歸來」可見時間的推移,回憶中無情的時間使「舊情衰謝」,回憶外詞中人也留不住歡快的歌舞,任憑結束,抵不住分分秒秒的流逝,再一次加重無可奈何之感,只餘無力的眷戀迴盪於詞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