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母親在世時,她老人家常常會跟外勞起衝突,基本上都是芝麻小事。只要我在家,總是先和母親一鼻孔出氣,指責外勞不聽話,安撫她的情緒後,再回頭對外勞說:「請多體諒老太太的固執與挑剔,妳已經很棒了,真的辛苦妳了。」這樣的「雙面人」角色,我當了很多年,早已駕輕就熟。
同時我也觀察到,父親通常只有兩種反應。一是裝作聽不到她們的爭執;如果家中安靜下來,他的聽力便神奇地恢復了。另一種是當我不在家,或母親強迫他出來「主持公道」時,他便不分早晚、不問我是否有空,直接打電話過來,劈頭第一句就是:「馬上回家,家裡有要事!」幾次下來,我開始害怕聽到電話鈴聲,萬一沒接到,父親會連環撥打不說,有一次甚至氣到準備離家出走,他的理由是家裡不得安寧,衝突無法即時緩解,他待不下去了,甚至還準備了「天涯小背包」,很嚴肅地告訴我:「我要搬出去!」
當然最後小背包沒有派上用場,爭執也從未少過,唯一改變的是,我的手機從此再也不曾離開視線,深怕漏接父母的來電、深怕自己沒有「立即」滿足他們的需求。我將自己置於一種「不能不回應」、「不能在有狀況時缺席」的高壓模式中,一直到今天。
但我終究不是鐵打的,直到去年自己生了一場重病,開刀、化療、反覆檢查,在那段虛弱的療程中,我重新思考了照顧與人生,父親仍常因些微不適要求去急診,每次在醫院時我都會想:「到底誰才是重大傷病的人?」
其中有一次,他傳LINE告訴我不舒服,但我沒能立刻回應。當下我拜託友人先趕去我家載他去醫院,結果外勞說他非常憤怒,覺得我怎麼可以不馬上回。
等我趕到醫院,他已經沒事了,還說出門前先吃過晚餐,回到家後,他除了對我深感不悅,並且認為我被醫生騙了,怎麼醫生叫回家就真的回家?我當下傻眼,但不敢回嘴,心裡忍不住OS:「那您為什麼跟醫生說沒事了?」
自那次之後,我在心裡暗自立下一條界線:「生理問題我處理,情緒問題我不處理。」這不是我變冷漠,而是我終於明白,我不能永遠拿自己的身心健康去換他人的情緒平穩。雖然我依然會害怕父親的情緒風暴,但現在的我明白,不用馬上承接他人所有的苦,因為我自己已經很苦了。
我開始說服自己,我不是冷漠、不是工具,更不是情緒的垃圾桶。雖然我是唯一的照顧者,但我也要學會放下那些不屬於我的情緒責任。我要開始明白:我也值得被保護、被照顧。
這不是放棄,更不是「對父親放下」,而是我開始學會,在照顧的漫長旅程中,我也應該擁有短暫休息的權利,不必為了沒「秒回」而內疚,也不該因無法滿足每一個期待而自責。
我會提醒自己:「我不是因為脆弱才害怕,而是因為這些年真的太努力了。」這是階段性的調整,是過渡性的釋放,因為我知道我必須先活下來,這條照顧的路才有辦法繼續走下去。
現在,我允許自己手機可以暫時放下,對父親的愛與關心不會因此消失,偶爾讓自己喘口氣,也是一種成熟的、懂得自我照顧的表現。從現在開始,我願意一點一滴練習,在不放棄照顧的同時,也不再放棄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