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第一年,我就好像被丟進一間沒開冷氣的健身房裡。
每天拎著一顆熱騰騰的新鮮肝,在加班地獄裡烘烤。
我是 27 歲才踏入這個行業的新鮮工程師。
比起那些大學一畢業就進大廠的少年郎,我簡直像是轉系考進來的重考生
一邊學語言、一邊補基礎,還要在一群早就會做出功能的老鳥面前裝得好像:
「我沒事,我可以。」
我們那間公司,說大不大、說小……真的很小。
整家公司不到一百人,而且幾乎都是工程師。
雖然掛著「有工廠」,但沒生產設備,全靠外包。
研發部像是中世紀煉金房,而我的角色,是那個看起來最嫩、最適合熬夜送貨的煉金見習生。在這樣的地方,客製化專案就像乖乖出新品一樣隨便。
客戶要蚵仔煎口味?
沒問題,馬上給你煮一鍋蚵仔煎再磨成粉,灑進去。
那時我在研發第三部門。
我們部門三個軟體工程師、三個硬體工程師,我排倒數第二菜,因為有個剛進來的菜鳥救了我。
每天加班、每天自學新語法新指令。不會,就多花點時間做;不懂,就咬著牙熬。
有人會教你是運氣,沒人教你是常態。
我的信念是:「學不會,就做到會為止。」
但老實說,那股傻勁什麼時候消失的?我也說不上來。
是某天寫程式寫到爆肝的夜晚?
還是那次,我真的升級了—準備要接一個我根本沒準備好的職場大考驗?
我獨自升級的故事背景:日本篇
事情,是從一封來自日本客戶的信開始的。
那是一間日本P公司,說話客氣、寫信冷靜,但每一句話背後都像藏著一把摺疊刀。
表面上說:「希望能新增一些功能。」
實際上就是:「你們標準品不夠用,麻煩改到我們爽為止。」
我們是乙方,本來就矮半截。加上這案子算大單,業務部馬上點頭如搗蒜:
「沒問題!工程師都可以做的!」
然後下一秒,我桌上的任務清單就從 A4 變成 A3。
那年我 28,終於不是最菜的了。
部門來了一個新人,終於輪到我從洗碗生晉升為「可以點菜的學長」。(當過兵的都懂..)
這案子本來只是例行開發,但慢慢演變成災難片預告。
日本人要的不只是功能,是「可量產」、「可認證」、「可刁難」的全套。
我們部門原本三個軟體工程師,後來還從其他部門借來一位資深前輩支援,
等於四個人在三個月內,要把一台標準機種升級成特規戰艦。
這中間每次開會都像拆彈。只要聽到那句:「這樣做會不會 delay schedule?」
大家表情就會瞬間變成戰鬥模式。
十二月,進入倒數。開會頻率從兩週一次 → 一週一次
進化成「這功能明天前能給嗎?」的即時反應會議。
但我們撐住了。聖誕節前,交出了最後一版接近量產的韌體。
那一刻像是把期末報告交上去,只等教授點頭放人過年。
沒想到,真正的導火線,才剛埋好。
全村的希望……不是吧?
禮拜一早上,我提著麵包進公司。上週五才交掉版本,準備迎接過年的節奏。
結果 9:47,一封信來了。來自日本客戶,語氣依然冷靜,像冬天的清酒:
「你們的韌體更新功能測試失敗,請立即修正,否則無法量產。」
我盯著信,呼吸頓了一下。
「怎麼可能?」這是每個工程師面對災難的第一反應。
我這邊測試沒問題啊。舊版升新版,韌體有更新。難不成是他們硬體不同?操作錯了?
我馬上回信附上測試步驟。
不到三十分鐘,日本人回信:
「我們再測一次,還是失敗。」
這下氣氛就像微波加熱過頭的便當,開始鼓鼓作響。
這種「你行我不行」的災難最難解。
你無法保證對方錯,對方也不會承認你對。
只剩下兩個字:出差。消息像病毒一樣擴散。
會議室裡,PM、業務、研發主管輪流被叫進去。大家私下竊語:「要派人去了啦,聽說在問誰要去。」我聽到有幾位前輩已經拒絕了。
理由五花八門,有人說家裡有事,有人說簽證快到期……

下午三點,我也被叫進會議室。研發主管語氣微微顫抖,像在問一個會改變命運的問題:
「你願意出差嗎?去日本,解這個問題。」
他講了三點:
- 工程師只派你一人,現場所有問題你要一肩扛下。
- 出發日是農曆年前一週,解不完問題就得在日本過農曆年。
- 客戶火大到極限,已經談到延誤與賠償。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是公關危機。
然後他補一句:
「你是最後一個被問的,因為其他人都拒絕了。」
那一瞬間,我腦中浮現我的筆電藍牙裝置名稱:
「What a Fxxking Pay...」
然後我竟然脫口而出:
「我可以去,這案子是我做的,我最了解。」
主管愣了一秒,接著露出一個我到現在都記得的笑容—像是看到聖嬰顯靈。
我現在也是主管,我懂那個笑:那不是感動,是活下來的希望。
當天下午,我開始收行李。
筆電、測試線、訊號轉接器、三套備品電路版……
行政下午五點通知:
「機票安排好了,明早七點十五班機,機場接送安排好了,旅館日方協助訂房了,預計五天四夜....如果有延後再改機票。」聽到...如果..改機票...有點無奈的接旨!
我回宿舍,天已經黑了。打開抽屜,找護照——找不到。
嗯?不妙。
腦中浮現,研究所之後就沒出過國了..香蕉你的芭樂!..護照該不會在彰化老家書櫃……
當機立斷,抓車鑰匙,連夜衝回彰化。晚上十點半到家,爸媽還以為我失戀了。
我媽問:「你不是工程師,怎麼要去日本?」
我說:「我也不知道,可能你兒子長的帥!所以是全村的希望!。」
凌晨一點,我回到新竹,把護照塞進包包最深的夾層。
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那個畫面像是四格漫畫最後一格:
主角叼著沒點燃的菸,45 度角望向窗外,眼神倦但嘴角上揚。
【出差任務: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