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他才盤算「倒不如去瑞士，走得快活些。」
冬天的正午，影子還在腳邊。
垂頭喪氣的老人行經公園。
他名叫汪年樹，正好一百歲，自認為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歷過了。
他這番見解可不是憑空而來。
汪年樹童年的時候三代同堂，祖父因為從政，鎮上人稱汪大公。
過沒幾年，因為戰爭家破人亡；
少年的時候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也因分手而啜泣過；
壯年的時候成家立業，經歷過如日中天的泡沫經濟；
也曾一手遮天，讓公司東山再起；
晚年的時候差點因為心肌梗塞而死，所幸鬼門關前走一遭，
給醫生救了回來。至今仍能走跳，行動自如。
然而，身邊的人卻一個個離去。朋友進土，妻子進塔，孩子的房間也空了。
百年來，人生悲歡苦與樂，在他心裡毫無差異。
剩下的錢，平分給子女後，還有一大筆錢可以捐，也算是功德無量。
一般人可能就在心裡想一想，但隔天太陽升起，心底還是埋怨著一樣的生活。
只不過，汪年樹能有這番成就，執行力也不同常人。
他行經公園，正是因為下午已經到事務局辦好瑞士的護照。
一辦完護照，他便坐在公園再度思考這一生是否值得。
不過，年紀大了，天氣又涼快。想著想著，就睡著在公園的長椅上。
冬天的公園不只他一個人，還有另一人盤腿坐在對面的長椅上，貌似在打坐冥思。
「唉呀，要是睡過頭了，醒來定會感冒。」
汪年樹走到那位禪思者身前，正要伸出手摸他的肩膀時。旁邊有一位白衣人按住他的手。
「且慢！他正在夢著你。要是他醒了，你也會消失。」
汪年樹轉頭，剛剛按住且說話的白衣人竟然消失不見。
回頭仔細看禪思者的面孔，有著和自己一樣的五官。
嚇得說不出話之際，汪年樹從長椅上驚醒。
對面的長椅空無一人。地上的影子靜靜地待在腳邊。
他張開手指，看著指甲在陽光下發紅。
他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刺進喉嚨的空氣，像是一種刺進心底的沁涼。
他揉了揉眼睛，望向天空。
天空很藍，藍得像是那面包裹住太陽，一層又一層的宇宙。
遠方孩子的笑聲傳進他的耳朵裡，頭上麻雀的影子滑進他的瞳孔裡。
他忽然覺得現在的平凡，是這一百年來最特別的景象。
他掏出口袋裡的護照，抿著嘴唇好一會。
最終，他撕開它，一頁頁撕得粉碎，再一把用長滿皺紋的手包住，丟進身旁的回收桶。
他站起身，抬頭挺胸，昂首闊步離開公園。
太陽偏西了，拉長的影子跟在他身後。
活了一世紀的汪年樹，做過三萬六千場夢。
說不定，他也只是誰彈指間的一場夢罷了。
──改編自河合隼雄《情結：內心隱形的拉扯力量》內提及榮格的夢，以及一位患者的自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