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
呂昕睿走進健身房的淋浴間,立刻摔了一大跤。
「欸,你沒事吧?」一個不認識的人經過,擦著頭髮的手突然頓住,關切地問。
「呃……沒、沒事。」呂昕睿搖手示意不需要幫忙,卻坐在地上沒站起來。
那個路人狐疑地多看了兩眼,最終還是離開,自己去吹頭髮了。
「太糗了,怎麼會突然頭暈……」
他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除了頭暈以外,還冒冷汗,甚至連手都有點抖。
他仔細一想,除了下午的茶葉蛋,自己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但問題是,就算到了明天也沒錢吃飯。白天沒處理好銀行帳戶,回家也沒找到證件。
呂昕睿不禁心想,這下真的完蛋了,這是30年來最大的危機。
他什麼也沒穿,坐在淋浴間裡一直坐到身體狀況稍微恢復,草草淋浴一下、穿衣服、吹頭髮。
整個過程花了超過一小時!
然而,接下來要何去何從卻一點都沒想法。就算想找人幫忙,比較熟識的朋友都在其他縣巿。
在這個冷漠的城市裡,他幾乎沒交過朋友。
「那個紅油抄手女…… Theodosia ? Liz 還是 Lilly ,啊——根本搞不清楚。她應該不能算是朋友吧。而且,找她幫忙……?算了吧!」
他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邊慢吞吞地走出健身房,肚子不斷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抗議。
他記得今天下午買完茶葉蛋之後,悠遊卡的餘額好像剩12元,便開始盤算著這點錢,可能可以買什麼補充糖份的東西。
轉過一個街角,呂昕睿又開始頭暈了,他沒辦法,決定扶著牆壁站在路邊,休息一會再走。
突然間,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叫了他的名字。
「欸,Ernest?你還好嗎?沒事吧……」
呂昕睿轉身,看見一個嬌小的女生,但認不出來是誰。
這個突然的動作使他一陣暈眩襲來,他控制不住,直接往那個女生身上撲。
突然這樣的重量壓上去,對方那樣個子小小的女生竟然沒被推倒,還穩穩接住他,讓他靠在身上。
呂昕睿又瞥了一眼,這才覺得這個女生似乎有點眼熟。
看起來二十來歲,眼神中有種過分成熟的銳利。呂昕睿終於想起來,原來是紅油抄手……
她素顏時的樣子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愛,穿著風格也比平常多了幾分少女感,混搭得意外協調。
和工作中那個精明幹練的模樣完全不同。
她顯然是剛洗澡,身上散發著一股草本混合玫瑰的香氣,和健身房提供的備品香味不同,料想應該是她自己準備的沐浴用品。
「原來是妳啊……Lilly?沒化妝差點認不出來,我沒事,只是有點低血糖……」
呂昕睿還是不太確定她的名字,但之前那個 Theodosia 的名字,明明很奇怪卻一直記得。
「是 Lizzie 啦……吼——!你是怎麼把自己搞成低血糖的?沒吃飯啊?」對方的聲音惱怒中帶著隱隱的關切。
呂昕睿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的一隻手竟然撐在對方的胸部。難怪剛剛手上的觸感異常柔軟。
他心臟猛地撞了一下,急忙撐著自己站起來,心想對方竟然完全沒生氣,還認真地關心自己的健康,心裡有種奇妙的感覺。
這女孩……好像有點特別。
冷靜下來之後,他跟對方解釋兩天沒吃飯,而且銀行帳戶被凍結的事。
他猶豫了不到一分鐘,有點艱難地開口問:「實在有點尷尬,但我能跟妳借一兩百吃東西嗎?」
呂昕睿早做好被當作騙徒拒絕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對方竟然阿莎力地直接請他去吃燒肉。而且還是吃到飽的那種。
「這種店,不像妳會來吃的。」呂昕睿在燒肉店坐下來,看著這間環境嘈雜又煙霧彌漫的店,實在跟他印象中那個都會質感的金融業女子無法產生聯結。
Lizzie 撇了撇嘴,語氣抱怨:「就是平常都沒機會來吃啊,客戶應酬都喜歡選一些高檔的日料或無菜單料理。而且這種店,也不適合一個人來吃。」
呂昕睿剛想開口問她是不是沒朋友,話到了嘴邊就嚥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說:「我倒是蠻常一個人來吃的。」
「真假?一個人來吃到飽的店不會奇怪嗎?」 Lizzie 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
「還好啦,想吃就吃,管他奇不奇怪。」他原本想說自己也沒朋友,然後又發現這句話也不該說。
平常根本沒在進行社交,也很少與人交談的他,對著眼前這個怎麼看都活得很辛苦的女孩,不自覺地每句話都顧慮了三分才說出口。
吃喝了一兩輪後,兩人的互動漸漸變得自在,甚至會互相吐槽。
「我說妳啊,一看就那種上健身房只是拍幾張自拍照上傳 IG 的類型吧!」
「欸!少沒禮貌了,我可是很認真在維持體態,不然你,要不要……看我的腹肌?」Lizzie 顯然酒量不太好,已經有點過嗨,甚至打算掀起上衣展示腹肌。
呂昕睿心臟猛然一緊,立刻壓住她的手。
「好啦,別掀了。我信妳啦。」
Lizzie 笑了笑,背對著他,靠上他的胸膛,拿出手機說:「不然我們來自拍。」
他明明一向不愛拍照,對這種自拍女更沒好印象,但在這一刻,他不但配合拍照,心跳的拍子更是亂了三分。
「你有 IG 嗎?」
「什麼?」
「我們來加好友。」Lizzie 主動展示了QR code。
呂昕睿心想,自己雖然有 IG,但根本零追蹤零好友,卻還是順從地掃了她的手機螢幕,兩人互加好友。
「妳這頭像是什麼啦,LinkedIn 用的沙龍照哦?這種假笑樣板照片,這麼矬,一看就是還沒畢業的時候拍的。」呂昕睿忍不住吐槽。
「那你咧?頭像放你的寵物狗?你是畜牲嗎?」Lizzie 反擊。
「那隻柴不是我的狗。」
「什麼啦,那就更好笑了啊!原來是別人家的畜牲。」她雖然話說得難聽,呂昕睿卻無法對她生氣,甚至,他還覺得她的聲音真是甜美。
「呂昕睿。」
「蛤?」
「這是我的名字。我們既然已經是朋友了,我覺得應該讓妳知道我的本名。」
Lizzie 笑得像花朵一樣燦爛,然後有模有樣地伸出手,像是在某場金融業的年會上的社交環節:「呂先生您好,我是陳俐君。很高興認識你。」
他們吃飽喝足,並肩離開燒肉店,邊散步邊聊天。
呂昕睿內心感到一陣溫暖,陳俐君不但拯救了差點餓死的自己,還成了自己在這城市的第一個朋友。
邊走邊聊的時候,呂昕睿發現了一隻落巢的綠繡眼,順手爬上樹放回牠的巢裡,回頭卻看見陳俐君臉上揚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那笑容中散發著他從未在對方臉上看過的溫柔,讓他內心一陣悸動。
像是城市夜裡亮起的一盞燈火。
那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也變得不那麼孤單了。
「那一坨連毛都沒長好的生物,你怎麼知道是綠繡眼?」她問。
「這個時節,在行道樹下,加上牠的聲音,還有那個巢的形狀……八九不離十啦。」
「我以為都市裡的鳥類除了麻雀就只有鴿子欸。」
「怎麼可能?妳至少該看過一次家燕吧?城市裡鳥類的種類不少哦,其實我還在巿內的公園見過五色鳥呢。」
「五色鳥是什麼?沒聽過。」
「哈哈哈,不會吧?」
夜風輕拂樹梢,沙沙作響,兩人的對話,在夜色中持續加溫。
呂昕睿低頭看著兩人在的影子交疊在人行道的紅磚上,心裡想著,這城市也許不全是自己心目中的那種冷漠,而這個女孩,也和自己過去的刻板印象大為不同。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有點想再多認識她一些,也希望這條路可以走得再久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