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妳捨棄王子街的喧囂改走其後的玫瑰街,沿著一路的古董珠寶首飾店朝著聖彼得廣場購物中心走去,就在卡爾頓丘的山腳下,妳會看到孔雀。
一般而言,公孔雀呈扇形開屏以求偶人盡皆知,母孔雀相較之下則顯得樸實無艷。
公孔雀佔攬了似是非存於世的色彩,祖母綠的羽以天靛色的網織成,鑲上了一只只夜藍寶石樣的眼睛,萬眼齊開,若我是母孔雀,料想得肯定得迷醉於數不盡的眼睛裡,就像盡收了數個宇宙間的祕密般。
但妳遠道而來,我要帶妳去看的,可不是如今隨處的動物園都可見的鳥類求偶儀式。
我想讓妳見見,雌雄同體的孔雀。
來英國這麼久了,也是到了愛丁堡,我才第一次見識到公母同體的變異孔雀。許是這座城才有的奇景吧!
不、不、不,我當然不是在影射蘇格蘭國家博物館裡的藏品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更不是在說那些從大英博物館裡逃出來的珍禽異獸殘骸。
OMG,妳該不會以為我說的是王子街上如蟲湧入境的、那些五顏六色的觀光客吧?指的當然不是膚色!我可沒有種族歧視!但是的確,觀光客、留學生的顏色是不一樣的,和那從赤道熱帶被強行進口,又被迫在天擇中修改DNA中的色彩,以融入當地的孔雀色彩,截然不同。
不如我們這就去看看?
***
從夏洛特廣場與喬治街交叉處拐進玫瑰街,乍一看不過是王子街的窄後巷,入口處還是一家裝潢狂放的華人餐館。紅木製的招牌上以楷書刻著「龍鳳館」的字樣,頗有古裝劇裡總是高朋滿座的飯館氣派,近看還真有一條金龍在招牌的字間舞動著,栩栩如生。他們甚至把中式宮殿的層瓦屋簷及鑲金雕刻紅柱給安在門口上了。龍似乎代指了整個亞洲,除此之外我們就無法以其他樣態存在了,否則何以鳳在這入口毫無一席之地?何以不以饕招客更為切合此時此地的脈絡?想來是中國業主不願以一隻隻無名鳥獸類混淆非華人客群,恰巧也在這異國他鄉,語言與符號混濁之處的一畝三分地,圓一圓自己成人中之龍的夢。
——他們這賣的不是中菜是中國情懷、異國情調吧?As in chinoiserie?不過是屈從主流白人群體對大中華的扭曲想像罷了!模仿他人對自己的模仿,贗品的贗品。真的有華人會光顧這家餐廳嗎?這難道不辱華嗎?很難想像這種餐廳居然能生存至今而不被大批中國留學生抵制。
這可是近高街的黃金地段,呵,妳可以為他們拿得什麼付起高昂店租的?是,華人留學生可多了,甚至也不少移民及二、三代時常光顧呢!我們台灣留學生會聚餐就都辦在這樣的地方。往丹恩村方向走去的那家「小上海」,整間店掛滿了日式小燈籠,老闆娘甚至都懶得將上面的平假名給塗掉,就這麼掛著,燈籠下方還綴著加工拼接上的粗製中國結,那結像是隨時都要散了;仕女圖旁掛著浮世繪,溫婉纖瘦的瓜子臉和飽滿張狂的寬臉用相似的狹長眼睛隔了一整片日本海對望了幾世紀,而今突被移根至地球另一端的異國持續對峙著,同樣扁平的身軀被各式時空及國籍錯亂的藝術仿品環繞著,百餘年來相競的傲氣的眼裡竟交相映出了一絲絲惴惴不安。
買的就是中國情懷,大中華思鄉之情,建的就是一座座精神故鄉的袖珍模型。
所有進入這種館子的華人求的都不過是能具象化主流白人群體對自己的投射,買的就是將那股亂人心神扭曲現實與臆想的視線化為事實的鏡像。妳問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讓漂流的心有個下錨之處,即便此處非岸。
對了,店門口的壁龕中也裝飾著,招財的公孔雀羽毛,據說還不少商學院的學生時不時來這兒吃飯就是為了沾沾財氣以求畢業前能多拿幾份offers。血氣方剛的男孩們——來孔雀前求運的多數是男孩——成團成坨成半圓圍在孔雀羽毛前,誠心的求拜著、瞪著,似是人眼和羽眼能透過甚麼秘密儀式交換飛黃騰達的籌碼。
——難以置評。
——不過是將死去動物的殘體囚禁在死去故鄉的殘形裡。
——所謂移居他鄉落地生根的事實難道就是如此可悲可鄙。
哎!妳也別這麼憤世嫉俗,若妳仔細想想,其實海外中式餐廳美學也別有其一番哲學。但我們先別說這些了,走吧!走進玫瑰街,看看那瑰麗寶石,瞧瞧那些隱身在小巷中別有洞天之處。
首先,妳會看到一些精緻小巧的珠寶店,傳統早餐店和服飾店。不時有中國留學生與觀光客在接受王子街上新舊建築交錯的衝擊後會鑽到這裡。植物花園旁的聖誕市集上遊樂器材閃爍霓虹燈光壓過了華特‧史考特爵士紀念碑哥德式尖塔的偉然高聳,維多利亞時期建造的巴爾摩洛飯店的正對街一個流行樂團與飯店門口穿著蘇格蘭裙,吹奏蘇格蘭傳統風笛的樂手爭搶著遊人的注意力;流行服飾店強行進駐多少個古蹟建築;巨大刺眼的廣告招牌、行銷活動侵擾了街角墓園的寧靜,甚至還有不少遊客刻意造訪墓園驚擾逝者安眠之處,在相機的閃光燈下墓碑上的青苔都顯得躁動不安、蠢蠢欲離。不,我也不是特別想媚俗地將此景上升至傳統與創新之間的優良利弊之爭作為拆解分析,批判的素材,但,妳肯定也會覺得長時間暴露在一整條街上的美感與劣俗衝突之下不禁使人感官疲乏吧!至於孰優孰劣,妳看看這些逃進玫瑰街又緊接著分流到喬治街的觀光難民不就可分辨了?
——她饒富趣味地笑著,好似以果為因地論證中的邏輯謬誤完全為她所不以為然,追尋謬論中顛倒是非,唬弄虛實的快感是她所有的存在意義。
妳才總耐人尋味地蔑視眾生!哎,多說無益,我當好我忠實的地陪便是了。妳看看這幾家小店,是不是特別像台北東區的首飾店?但比起東區的一整條街連鎖店似的都走著同樣文青風的廉價飾品店,她們可有特色了。基本上整間店的飾品都是根據古克爾特族的圖騰所設計的,看看這銀製蕀花項鍊,整體成倒三角的形狀生長,看似依循著框架及規律其枝枒卻又恣意蔓生,中間更鑲了一只鵝黃色的蘇格蘭大理石,象徵著蘇格蘭民族堅毅不拔、勇猛的精神;這戒指上的克爾特結,也是以大小不一的三角形反覆疊加而成,其本體便是一個幸運符,用以驅趕邪靈及負面能量,再鑲上一顆黑曜石,是不是特別古意卻又高貴,這讓我我想到了高地,想到了在草地羊群中悠揚的風笛,想到了格紋短裙及克爾特氏族的驕傲!
——認識了妳這麼多年,我竟從沒覺察妳對商品化文物的癖好。看來這座城市確是有些魔力的。出了威佛利火車站,從與妳會合到步行至玫瑰街的這段路,至少就瞥見了十家販售格紋毛料的店家,有些甚至還提供目錄告訴妳手上的格紋圍巾來自哪一個氏族,細看卻是Designed in the UK, but Made in China 的劣品,彷彿購買了那條繞了地球一圈回到愛丁堡的聚酯纖維混和體便是繼承了蘇格蘭氏族數百年來的文化與傳統。這不比中餐館自我贗品化的行為還更加自貶嗎?至少,妳永遠能從自我異化作為文化融合手段的角度為在英華人辯護,畢竟他們作為文化及種族上的少數求同存異是生存手段中的必然。但我可真無法理解妳為何如此沉迷於這城,明明如此富含文化底蘊,滋養了不知多少藝術家及文學家,卻寧可將其最大程度地為資本所剝削也不願將這股量能轉化為一種超然脫俗的力量。A transcendental force is what I am trying to say. 一切是如此地粗糙如此俗艷,整座城彷若停滯在十九世紀末,沉浸在家父長專制主義被帶進治國哲學的黃金年代,貧困隨著資本毫無節制的散播,剝削與掠奪的秩序隨著帝國主義伸展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的往日榮光裡,自我欺騙這座城還如昔日般高居於帝國的中心,分毫不染被掠奪者的滴滴血淚,靠著販售這座空心的城苟延殘喘!
好了、好了,小姐!看來我又得再次提醒妳了,妳的論文昨天已經在倫敦發表完了,沒有必要將答辯環節的那股佛擋殺佛的怒氣轉嫁到我身上吧?我,或是這座城市,都不是妳的田調對象!
──不!我勸妳真得好好想想,做為台灣人的妳,對於克爾特氏族的榮耀難道有什麼特別的情感連結或是認同嗎?妳又做了什麼努力去保存克爾特族的文化遺產?或是妳願意做出最大程度的努力不過是作為外資消費者進一步地對這個文化的遺骸進行剝削罷了?
──這是不是妳,潛意識在迴避我們前面討論的問題的手段?作為台灣人卻得被大中華甚至大亞洲的話語體系覆蓋妳微小地可悲的身分認同,任憑中國移民、留學生無視妳本願強行將妳納入他們的自我物化共犯結構。
──於是妳將這股憤怒投射至物化妳的文化殖民者上,利用妳外來資本的力量使其引以為傲的文化遺產臣服於妳。以消費行為反向物質化、世俗化無形的文化遺產,以此削減妳無語疏通這股針對全球化剝削鏈的憤怒。殊不知此不過是再度掉入後資本主義圈養人性的圈套罷了。
……我們得往那邊走,妳不想看孔雀的話,難得來一趟,至少也去卡爾頓丘看看日落吧……
***
──……玫瑰街,古董店也不少呀,但比想像中早開始休息呢……
──剛出車站我就注意到了,愛丁堡的商家們似乎遵循著某種無言的默契,是因為正處高街鬧區嗎?所有的店家都已佔店口四分之三的透明落地窗迎著遊客,櫥窗裡的假人總比其他城市的人形模特多了那麼幾分衝突帶來的嬌俏可親。一個名牌方格裡的人形穿著簡約大方,珍珠白羊絨毛衣搭上七分褲,再披上一件粉紫格紋披肩,以蘇格蘭蕀造型的胸針繫住一身柔軟,卻又秀氣優雅地招呼著另一個古著方格裡將上世紀末遺留的頹喪剛硬的破敗披掛上身的人形。妳說得對,這座城確有……
妳想說資本主義的集體洗腦成功地將文明古城變為重商主義利弊的最佳反證吧!是呀,無論是人或貨物,遊客或學生,總也沒有人能在這城久留,最終人變得像貨,貨倒享得更多人的權力得以佔居本屬於人的空間。滿城流竄著居無定所的國際學生及背包客,只因在資本的傾注之下整座愛城,除卻繼承世代房地產的人之外,早已一房難求,沒有面孔的仿人卻比被奪去面孔的真人享有更多的存在尊嚴,傲氣地身著華服,俯視著我們。
……耶誕假期將至,店家當然早早開始歇息迎接。既是反對資本主宰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那麼我也勸妳少怨嘆服務業從業者行使其享有合理假期及勞動條件的權利。
──不、我不是……
──妳也,曾居無定所嗎?
漂流了那麼一下子。
喏,就在街底的那家青年旅館,過了頭一個學期。也多虧如此,我才得以看盡這街上時刻發生的聚散分合,這和在學校裡透過化妝鏡所觀察到的現實是不一樣的。蟄居在街角的一方膠囊旅館,全副家當鎖在旅館櫃檯置物櫃裡,生命被縮減到一名歐洲女性體長那麼大的小方格裡,對於街外的所有浮動變化,對於色彩和聲響都變得更為敏感。
街上酒館凌晨收攤的時間,尋歡酒醉者隨著日昇時分緩緩移動到王子街的麥當勞的匍匐步調。
傳統蘇式早餐店擺出戶外摺疊餐座的時刻。
背包客跌跌撞撞迷路了幾回才終於爬進膠囊臥鋪的嘆息。
夏洛特廣場上如織遊人、孩童的嘻鬧聲。
我都了然於心,玫瑰街的聲音同步成為了我生理時鐘的一部分。
我不再只是一名學者,我與世界交涉的方式不再被限縮於和同樣躲在紙背後的人之間吹毛求疵的議論,議論逝去多時的故物故人故事。
於是我開始質疑或許理論,尤其是批判性理論,或許不是觀看世間的最佳途徑。或許我們最終得回到詩,回到虛實交錯的敘事裡。毋論理論,或許我們甚至得摒棄對意義的追尋,才得以完成最終的、盛大的回歸。
這或許和妳的信仰及意識型態背道而馳,但卻是我這一年來想法改變的渠道。
──首先,如妳所知,我是個無神論主義者,因此我沒有信仰。
──再來,不,就算是我也並不認為批判及理論是觀看世界的唯一途徑,而且我認為妳將觀看及參與世界放置在二元對立面又是另一項我無法認可的邏輯謬誤。
──我,還是無法理解自稱從理論及框架,甚至從學院中自我解放出來的妳,最終想回歸於什麼?況且……
──啊啊啊!妳的手好冰,不要拉著我跑呀!
但是妳看看這櫥窗裡這黃金鑲紅寶石戒指!一整圈的碎鑽作為底座!只要一千鎊呀!肯定是哪個老奶奶祖傳的戒指,家道中落後被孫兒拍賣掉的吧!只可惜我們還買不起。
──或是剛巧被充滿社會主義思想的孫女給繼承了,遺囑上特別註明必須作為其結婚時的嫁妝,剛上完大一女性主義入門課的孫女為了抵制奶奶充滿異性戀霸權的遺囑,便把唯一的遺物給賣了!
但要是老奶奶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那麼多,孫女和誰結婚,是男是女有沒有性別都無所謂,就是想像著她幸福的樣子,將家傳戒指留給了她,安然離世了呢?
──她反對婚姻制度呀!她反對所有的制度。
反對制度卻願意蜷縮於理論的框架裡嗎?
那麼直接捐掉不適更符合她的「人設」嗎?
──這麼個象徵資產階級特權的飾物得捐給誰呀?左不過是再度被戀物癖的收藏家、博物館給收編。可以尋高價將所得捐給婦權團體呀!
Like Against Domestic Violence UK?
──Precisely!
真不來這裡讀博嗎?
──那樣瞪著我也沒用,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但妳會喜歡這裡的。
妳若不喜歡我對這座城過度浪漫化的謬論,不如親自來這裡住住?現在的情況好多了,我們甚至可以合租一棟房子,我們就終於能住在一起了。我們的研究道路雖漸歧,但妳如泉湧不絕的批判能量或許只能在這樣的一座城找到安居之地。在這麼座充滿歧義,充滿矛盾及對立以及缺陷的城市裡。就像那座高度商品化至自成一格的袖珍模型,這座城就是妳如此熱愛的現世微縮的型態!
──我已經答應老師會留校幫忙帶學弟妹了,這次來英國發表純粹就只是僥倖而已,妳別多想。
……
這一路的寶石都像從孔雀羽毛上摘下來般灑落整條玫瑰街。妳說只若我們能將她們帶回台灣該有多好?
──那不就又是依循的殖民掠奪的邏輯了?到底妳對孔雀的執著從何而來?即使英國多有奇人異事多,我也難相信這光天化日下的在市中心、高街旁,能有這種珍禽異獸堂而皇之地逛大街而不引起騷動。
妳且耐心隨我走著,馬上就會看到的。
──我們現在,是在往那像一坨,那一坨……的東西走過去嗎?
那可是本地經濟復甦的關鍵建築,聖彼得廣場購物中心。建築師運用巧思將購物中心建在教堂旁,以後現代衝突性的條狀螺旋上升造型挑戰連接至愛丁堡舊城區南橋旁古蹟一派沉痾之氣,三角柱的形體與不受框架限制的條狀骨幹結構,正正衝擊了制式化思考中對於建築及功能性的既定印象。
這,是不是就是妳想要的現代性?以城市視覺直觀地表達對於歷史的衝撞與思考?
──我知道,但這實在是,實在是太像……
太像一坨米田共了。
──妳該不會帶我走這條路就為了噁心我吧?
不,我是為了,啊!妳看,孔雀。
***
我來了之後才知曉,這是世界上或許沒有比在卡爾頓丘上看到的落日餘暉更美的景觀了。
──但是阿里山的日出、富士山腳下盛放的櫻花,甚至蘇格蘭高地的雪景,都比這更加驚心動魄。
是啊,但那些是絕對的美、是既定的美、是自然的隨機性所創造出的,是被獨橫專斷地決定的美。
從這個高度望向王子街,是不是就能看見一座鐘樓?妳在倫敦應該也有看過吧?
──是呀,那好像,好像……
好像是大笨鐘,不如說它的仿品。這整條街,正是在自證愛丁堡作為英格蘭對於蘇格蘭的文化殖民的具現化。
從此處望下去王子街的街景,就像城市的廢墟遺骸與冬日的寒光密語著往日榮輝——就像妳說的,但一路走來細想,好像又不只如此,換個角度看,舊時所設的曖曖街燈雖抵不過歲末年初時巨大的霓虹字樣和聖誕裝飾,似是仍奮力地在閃爍中尋找出和新城區同調的,信號。
在各方勢力交涉中,未必是像妳的熟讀的那些論戰般,在潮起潮落中各方得殺個你死我活才辯得出孰是孰非。
或許突變後融入,相合了又經過一輪變異才是人與世。
我想與妳共賞的,是此般曲折詭譎的美。
就像那隻公母同體的孔雀。
剛剛在山腳下,妳也有看到那對帶著嬰孩的跨文化夫妻吧?
亞裔妻子斜揹著時下最火紅的香奈兒方格包,腳踩Louboutin 紅底高跟鞋,身著Burberry 的駝色風衣,卻又刻意以不願屈居低枝而至爛熟的桃紫色襯衣打底,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一身堆疊起的價格,一旁只穿著休閒運動風格的白人丈夫,正一手將孩子哄著放進嬰兒車裡,一手在育嬰帶裡翻找著尿布、奶瓶。
若不是她的右手還不耐虛扶在嬰兒車上,我恐怕都無法斷定他們是一家人。
──妳可別和我說,作為一名女性主義者,使妳感到驚奇訝異的是男方負擔起了那麼一點點的育兒責任吧?
不,我想妳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是她的眼睛。
那是孔雀的眼睛。
並不是在那獸鳥本體上,用來觀看世界的眼睛,而是原本只長在公孔雀羽毛上的羽眼。
她的眼睛本應和我們一樣,漆黑閃亮,至多變異成淡棕或淡墨色,但一定透得出光的。
不同的是,釉藍的眼影將眼睛的光彩都蓋住了,眼瞼上又上了一層墨綠,直直地盯向我們。
玫瑰街和喬治街的交界處不乏這樣的孔雀。
既不願意與那些將東亞身分異化為商品者同流合汙,也不願站在西方霸權的對立面;既不願意遵循母輩勤儉操勞的人生劇本,也無力改變東亞女性獨立在此生存的困境,於是就這麼地成為了變異的孔雀。
在全球化資本主義之下,她既無法成為文物,也無法自貶為商品,於是在趨從與對抗文化殖民者之間成為了,如同中餐廳壁龕裡的孔雀羽毛,如同玫瑰街上的寶石,那樣的商品化文物。
她捨棄了原生的眼睛,用孔雀羽眼反向凝望著我們,我總覺得,就這麼地被動接收她的凝視,我們的眼睛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奪去,我們牽著的手也得被拆散。
對於我拙劣且充滿邏輯謬誤的分析,參雜仿作魔幻寫實敘事的空想,開放三分鐘讓妳悶騷的笑聲響徹整座丘陵帶。
──不,這其實挺有趣的。
──妳還記得小二時,有一次自然生活課,羅花媽講了一個關於四葉酢醬草給人帶來幸運的故事,具體內容是什麼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將那稀有的四葉幸運草映在投影幕上,那時候連班上最不安份的男生們都棄了下午第二節課的躁動,眼勾勾地看著變異的野草畫面。
──我不覺得他們有在聽,只不過是四葉的草, 也不是鮮豔嬌嫩的花朵,也不是長相詭異駭人的捕蚊草,就是比旁的多長了一葉的野草罷了,竟有如此魔力。記得嗎?羅花媽還說,先找到的人期末可以加二十分。往後那一周的下課時間、戶外課,總有一群狂熱份子在操場上花圃裡不懈地找呀找地。才小二,大概也不是為了加分,就為了成為班裡第一個獵取珍物的勝利感。我記得妳也是,下課都不跟我一起去合作社、去廁所了。
是呀,我記得。
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從那麼小就被圖像覆蓋扭曲了,以至於在接觸到真物之前我們就開始渴望稀有的、或從不曾存在的珍稀之品,真得面對現實時不覺被似是原生的剝奪感填滿。尋得突變物的可能性又是如此低微,因此我們被馴化成永遠求而不得,被渴望束縛的可悲物種。我們得不到所求的,我們甚至得不到他人灌輸我們應該渴求的。
──怎麼突然這麼悲觀啦?定是俯視群山滿城的寂寥使妳染上了傷春悲秋的因子。妳且先聽聽我記得的版本。
──最後呢,不知道是哪個天兵,找著找著摔破了膝蓋,班導這才勒令禁止我們下課亂跑,禁足了足足有一個月吧,但妳還是趁隙偷溜了出去,將一朵朵三葉草從根部用莖束起成一個半球形,好像繡球花,又好像水晶球的裸面。
──妳說,這樣就看不出原本的一朵朵是三葉還是四葉了吧。她們就此成了一個半圓的集體。既不圓滿也不殘缺,只是相互納長補短著。
──我想妳是對的,一直都是。美就應該是如此,既不是得天獨厚地存在著,也不應是人為暴力地介入的結果。只應是,
在與命運的角力間,
──在與統計學上的可能性的爭執間,
所誕出的一切
畸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