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呂昕睿已經盥洗完畢，坐在電腦桌面前。
彷彿他已不是原本那個 Freelancer，而是某種 WFH 上班族。然而，卻是看著電腦螢幕上的 IG 私訊發呆。
杜政琪昨晚傳的訊息，他到現在還沒回覆。
「Ernest，週日的小O聖單攻，你到底要不要去啦？」
即使不同路線都分別挑戰了不止一次，鼎鼎有名的聖稜線，那絕美的風景和富有變化的山徑，無論幾次，他還是會想再去。但是這次……
他顫抖著猶豫的手指，打下回覆訊息：「抱歉，Jessica ，這次我不去了。」
「又趕案子？」對方很快回覆，反問了一句。
「沒，我有別的行程。」
「會有其他人比我更早約你？我才不信。」
「不，不是有人約。」
「是什麼情況？從實招來！」
呂昕睿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訊息裡完全散發著「快來問我細節」的氣味。
「是那天，我想約一個人出去。」呂昕睿笑了出來，發現自己根本超想講的，甚至連下一句話都打字打到一半，幾乎是熱切地想讓朋友知道——他有個在意的人。
「齁齁⋯⋯你終於想脫單，不練魔法師等級了？是怎樣的女生？還是男生？怎樣都好，快說！我知道你忍不住想說了，別騙。」
呂昕睿立刻送出早就打好的訊息——
「是這個 Podcaster。怎麼樣，聲音是不是很好聽？」訊息後面附帶了連結。
「欸！不會吧？『Lizzie 的股情週報』？這我一直有固定在聽欸。我不信，你怎麼可能認識到這個女生？」
呂昕睿幾乎是掩不住嘴角的得意。
「反正就是這樣，小O聖下次吧。掰。」
儘管如此，他連要怎麼開口，都一點頭緒也沒有。甚至他根本不知道 Lizzie 會不會沒休假，或是早就有約。
他反覆想了各種開場白，眼睛失焦地盯著隨意開啟的股市直播新聞，他過去從來不曾看過類似的節目。
「等一點半之後再問她吧，上午應該很忙。」
他打開各種旅遊資訊網站，選定了一個在城市東側，捷運加步行可以到達，坡度緩和，平易近人的郊山景點。
反復看了許多部落格文章，確認這是個老少咸宜的輕鬆路線。
時間愈接近一點半，他難以抑制的緊張就愈來愈強烈，連手心都逐漸冒汗出來。
過了一點半，他突然在通知上看到 Lizzie 對他某張 IG 照片按了愛心，他知道對方現在可能會看到，對著自己早已寫好的訊息，按下那顆送出鈕——
「早安，王牌營業員，忙完了嗎？」
「早個頭啦都下午了。」對方幾乎是馬上回訊。
呂昕睿一個人在房間大笑出聲，那訊息是八點的時候打的，一直懸在那裡沒有送出。
然而，對方立刻回覆，語氣也很自然，讓他內心燃起了希望，他不拐彎抹角，直接問她：「妳星期日有休假吧？」
「有啊？幹嘛？要約我哦？」
「是啊，給約嗎？」
一切看起來是如此順利。然而就在他介紹完那個可以玩水的郊山行程之後，對方已讀，過了幾分鐘都沒回。
「慘了……大失敗欸，她搞不好很討厭爬山。」
「還是她不想曬太陽？」
「不，不對……我想到了，她上次有說自己連週末都在做工作的事，而且還要錄 Podcast。」
他就這樣，不停自言自語。
最後，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句話送出：「放假的時候就好好休息，不要把命賣給工作，對自己好一點。」
其實，他早就想提醒她。那份工作雖然收入可觀，但壓力大得讓人窒息。會想約她出來，也是因為希望她可以有點放鬆心情的機會。
而當她回覆說她預約了護髮SPA時，呂昕睿幾乎是直覺的反應，告訴她既然有猶豫就取消SPA吧，何況她的頭髮已經很美了。
結果沒想到，那句話竟然被對方當成 ChatGPT 代筆的撩妹台詞，呂昕睿整個哭笑不得。
如此模糊又曖昧地來回了幾句之後，他再也無法忍受內心那種「可能會被拒絕」的煎熬，果斷丟出像是跟哥兒們才會說的：「一句話！去不去？」
「好！」
「Yes！」他握拳歡呼，內心的亢奮難以言喻。
到了星期日，他們相約在捷運站，乘著高架軌道的列車，一路從水泥叢林間穿梭而過。
從捷運站走出來，公園的水景在眼前展開。那公園有一座全巿最大的湖泊。
「你說可以玩水，該不會是說這個湖吧？」陳俐君語氣揶揄。
「妳想在這玩，我也不反對，但有更好的地方。啊……等一下！」呂昕睿說完，突然停下腳步，翻了一下背包。隨後拿出一頂漁夫帽，走近陳俐君，把帽子往她的頭上一戴。
呂昕睿輕輕將她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仔細調整帽子的角度，然後退後一步，像是檢查是否戴得完美。
「妳應該不想曬太陽吧，這帽子可以抗 UV ，戴著吧。」
陳俐君笑了一聲，然後說：「我出門有擦隔離霜啦，不用你的臭帽子也沒差。」
呂昕睿假裝不高興的表情，「妳講話可以再沒禮貌一點，什麼臭？這可是全新的，昨天剛買。再怎麼說，物理防曬還是比較有效吧。」
「嗯……Ernest，你……」陳俐君低下頭，沉默片刻，然後說：「你照顧女生這麼細心，怎麼會一直單身啊？」
「我哪知道？可能是……我現在才遇到真正在意的人吧。」
「嗯？你說什麼？」
呂昕睿快步轉身，語氣刻意平淡：「沒什麼啦，走吧，上山了。」
在那條沿著溪水旁修建的步道上，樹影層層疊疊，流水聲伴著鳥鳴，空氣中有濃濃的芬多精。早晨的陽光比預期溫和，一切都恰到好處。
呂昕睿步伐配合著陳俐君的速度，不時停下來介紹動、植物。
「Lizzie 妳看，那就是五色鳥。」
「哪裡？」她看了半天，還是沒找到。
呂昕睿實在沒辦法，只好用手機拍照，再放大畫面指給她看，她才發現那隻小小的綠色鳥兒。
「你怎麼會什麼都知道啊？」陳俐君隨手指向水邊的一朵黃色小花，問道：「那這是什麼？」
「台灣水龍。」呂昕睿毫不猶豫地回答。
陳俐君倒抽了一口氣，然後淡淡地說：「你腦子裡裝的東西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妳是想說我生活白痴那件事對吧？」呂昕睿嘴角微微勾起。
「我會學習的，學著怎麼在這城巿生活。Lizzie，我連股票都開始學了，我都有聽妳的 Podcast。」
「不……」陳俐君臉頰有點微紅，聲音低了下來：「不需要什麼都懂，我會就夠了，我可以幫你理財。」
「真的嗎？那太好了。」呂昕睿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但是在心裡，混亂的念頭卻轉個不停。
「她的意思該不會是……不對，要是我誤解，那豈不是糗死了？」他心想。直到他們走到瀑布，都還沒從這份困惑中脫身。
當呂昕睿滿意地看著陳俐君對瀑布美景驚嘆不已的表情，聽著她說：「沒想到真的有這樣的地方。」
他得意地說：「妳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
「是啊……就像我沒想到，你……一個宅男工程師，竟然這麼會撩。」
她語帶調侃地講出這句話的時候，呂昕睿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整張臉發燙。
他想也沒想，放下背包就跳進水裡，游了兩圈才讓自己冷靜一點。
這天的行程，在兩人心中都留下美好的回憶，最後說到要再請吃飯時，陳俐君的那句「我拭目以待囉，Ernest。」不斷在呂昕睿腦中迴響。
從回家的路上，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他都還在想——
「怎樣的餐廳才能讓她印象深刻？」
「還是我應該去剪個新髮型？」
「不能穿平常那些排汗衣吧……」
他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對女生有這樣的心情。
這不是普通的「有點在意」而已，
他對著昏暗的房間，喃喃低語：「完蛋了，根本徹底淪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