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一次難忘的短暫相聚

潔白浪花首先映入眼簾，以無瑕的姿態為軟綿綿的沙灘織起溫暖的蟬絲被，它們不斷拍打著，任由沙子淘氣地踢著被子。慢慢地，將視線移至後方，清澈見底的海水轉為湛藍，獨一無二的藍，平靜而沉穩，內斂又有些稚氣，微微水波挑逗著風，捲起又落下，邂逅又重逢。 而那個背影，在海水的挑逗之下若隱若現，我永遠記得，那是父親。 我的父親是個身材勻稱的男子，有著烏黑中帶有一絲絲白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珠子像極了黑珍珠，小麥色的皮膚看起來上了年紀，身高大約一米六。他沒有結實壯碩的臂膀，但他確確實實是一名討海人。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們只能在簡訊上面見面，偶爾才會有視訊通話。更別說是見面了，那真是少之又少。每一次視訊，他總是微笑著聽我訴說日常瑣事。粗茶淡飯的浪漫在於，能夠跟父親分享它的平凡。 而那一年短暫的相遇，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一次分別了。 記得是在兩三載前，父親回港，特地約我們上去船上玩。看到偌大的船，被白色和藍色油漆覆蓋著，其中還有一串看不懂的英文。我感到特別興奮，因為我將要看到許久不見的父親。 上船，裡面除了一些專業設備，最令我大開眼界的就是父親的臥室。木頭色為主色，擺設簡單卻齊全：案頭、沙發和一張米白色的單人床。 見到父親，好幾載的時間刻印在他臉上，手指上有屬於大海的繭，鹽和汗水的味道撲鼻而來，他戴著眼鏡，一見到我眼裡盡是星辰。他沒有言語，只是抱著我，好久好久。 我感受到那厚實的體溫傳到五臟六腑，那是屬於大海的深沉，也有屬於父親的情感，是千言萬語卻又不善言詞，是熱情澎湃卻又無從說起，它像是一絲絲糖絲經年累月而成的粉紅色棉花糖，絲絲纏綿，絲絲不斷。 許久，我們才分開，父親努力組織著他的情緒，到最後，只是彎了一條弧線。我笑著回應，首先打開話題： 「我有沒有長大？」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摸了摸我的頭，溫暖的手掌溫度足以證明他的答覆。 後來，我們一起用平板看電影，眼神離不開電影的字字句句，但心裡卻早已寫滿對父親的字字句句。我全力以赴抓著時間的線，深怕下一刻，那條線將消失無蹤。 卻忘了，離別在我的身體裡淌血。 我們總要分別。 坐上車，走的路卻是歸途，我趴在窗戶，默然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 彷彿又看到當年的血氣方剛正一點一滴地消失著，試圖將它縫上，卻裂的更開，淚水釀著那逐漸下垂的嘴角，眉頭緊蹙。 他不是朱自清的父親，蹣跚地捧著橘子，也不是鎧甲披風的英雄，意氣風發馳騁著海浪，他只是個願意遮風擋雨，願意當女兒的小丑的一個凡人。 他的背影，寫滿了我對他的陌生，也寫滿了我對他的深情。父親驀然回首，眼角閃著淚光，此刻的我，才知道他不是一棵頂天立地的大樹。 又是花季，我走到書房，看到那盆父親送我的蘭花。 黃色映著些許紅色和白色，花苞在悄然之間迎來屬於它的花期。 但父親的皮膚，卻不再像是那朵蘭花一般。 隙光不知不覺間奪走了光滑的表面，成為一名雕刻家，為無可奈何的結局添上一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