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893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發顫：「這是……怎麼回事？」
陳博士疲憊地摘下沾滿藍色冷卻液的手套，橡膠與皮膚分離時發出黏膩的聲響。「肩胛骨下方的量子神經中樞被完全擊穿，」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出全息投影，展示著諾亞受損的機體，「運動協調模組和情感模組永久性損壞。就算強行保留那具身體，也只能是個仿生植物人。」
「那這傢伙的仿生體怎麼會在這裡！」E893的聲音陡然拔高，聲音在無塵室裡震盪。他死死盯著實驗台上那張熟悉的臉——紀辰安，諾亞記憶裡最不願見到的人。
裴一鳴派來的神經學家們整齊地露出微笑。為首的上前一步：「您忘了？裴先生承諾過要協助複刻紀辰安的仿生體。」
R227冷笑一聲：「說是協助，不如說是用經費要脅。」
「這不重要。」神經學家的笑容不變，「重要的是現在派上用場了。」
E893的指節發出危險的『咔』聲。他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面料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不重要？你們把諾亞當什麼？數據包嗎？」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失真，「那傢伙寧可死也不會願意用紀辰安的身體！」
「還有你們！」他猛地轉頭盯著陳博士「就那麼著急嗎？為什麼不等新的仿生體做好了，再把數據導入進去？！」
陳博士的指尖緊扣實驗台邊緣，沉默許久才啞著嗓子開口：「送過來時，他的意識核心正在執行自主刪除程序。這一年的數據……沒有備份。」
她的手指在發抖：「如果不當即接入新宿體，他這一年來的所有記憶，會被徹底抹除。」
E893的手指突然脫力般鬆開，神經學家踉蹌著後退兩步才站穩。
E893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記憶模組明明沒有受損……」
R227的指尖劃過控制台，調出的全息掃描圖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朝露用的那把槍，會發射定向電磁脈衝波。」他聲音低沉，「專門針對量子記憶單元的特製武器。」
E893緩緩轉頭，看向林洄溪。
無塵室的頂燈在她身上投下一圈光暈，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鎖住紀辰安仿生體的無名指。
「那槍……」E893的嗓音突然乾澀，「本來是瞄準溪溪的。」
陳博士的鏡片反射著冷光，遮住了她的眼神。
「恐怕所有實驗相關數據，他們全都想毀掉。」她的視線掃過林洄溪僵直的背影，最後落在E893身上，「還有你，也要加強防備。畢竟……你也承載著諾亞全部記憶。」
無塵室陷入死寂，只有循環系統發出細微的嗡鳴。
直到諾亞的喉間溢出一聲低吟。
「唔……」
這聲音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陳博士的眼鏡滑到鼻尖，E893的手指停在半空，林洄溪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諾亞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無影燈，還有……一圈熟悉的面孔。這場景讓他恍惚間回到了第一次被喚醒的那天。
只是這次，離他最近的是……
「諾、諾亞……」林洄溪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猶疑。她的鼻尖泛紅，可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卻亮得驚人。
諾亞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這種眼神……一百多年前的人類世界裡，他見過，但不是給他的。
是林洄溪望向紀辰安時的那種眼神。
「我沒事……」諾亞試著啟動聲音模組，卻在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有什麼不對勁。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試著開口：「你……」
這次他聽清楚了，這個聲音比他自己的要低沉，尾音帶著他從未有過的溫柔質感。這不是他的聲音，卻又有一種熟悉的抵觸感。
目光下移，林洄溪前襟上大片的藍色血跡讓他的呼吸一滯。
「你受傷了？！」
他猛地坐起身，數據線拉扯著儀器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刺耳。手指幾乎是本能地扣住林洄溪的手腕，這個力道熟悉到可怕。
「我沒有。」林洄溪搖頭，帶著明顯的鼻音。
「那這些是……」
「是你的血。」她輕聲說，目光閃躲著不敢與他對視。
諾亞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緊繃的背脊一寸寸放鬆。他長出一口氣，突然伸手將林洄溪拉進懷裡。
「太好了，」他把臉埋進林洄溪的頸窩，聲音悶悶的，「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林洄溪的身體在他懷中完全僵住了。
這個擁抱的輪廓太過熟悉，從力度，到雙手扣住的位置，每個細節都和記憶嚴絲合縫，就連呼吸時胸膛起伏的頻率都……
這不是諾亞的方式，是另一個人。
是那個在漫天白雪裡牽住她手的人。
她的手指微微抽搐，懸在空中不知所措。指尖輕輕碰觸到諾亞後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
最終，她慢慢地將手掌貼了上去，先是輕輕搭著，然後一點點收緊，直到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背肌。
林洄溪睜大眼睛，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撐著眼皮，卻還是沒能阻止第一滴淚水滑落。它順著鼻樑緩緩流下，最後無聲地砸在諾亞的肩膀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每一滴都帶著穿越百年的思念與痛苦。
「咳咳，我打擾一下。」陳博士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展開數據屏時全息投影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諾、諾亞，你沒事就好，記憶數據看來都保存完整，和新仿生體的融合度也達到了驚人的99.98%……」
「新仿生體？」諾亞鬆開林洄溪，困惑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等等，這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的輪廓……
「呃，這個嘛，」陳博士的食指在數據屏上劃來劃去，眼神飄忽，「就是……」
「哎呀煩死了！」E893突然從旁邊衝過來，手裡舉著一面反光鏡，「解釋個屁啊，讓他自己看不就完了！」
鏡子被猛地推到諾亞面前。
鏡中映出一張他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臉：高挺的鼻樑，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有那雙標誌性的、帶著點痞氣笑意的眼睛。
這張臉諾亞太熟悉了，一百年前每次見到都讓他心裡發堵。這是那個人的臉，那個曾經站在林洄溪身邊的男人，那個讓他嫉妒得發狂的……
「開什麼玩笑……」
諾亞猛地往後一仰，差點從實驗台上滾下來。他瞪大眼睛，手指顫抖著指向鏡子，又指向自己的臉，活像見了鬼。
「怎麼會是他——！」
這聲哀嚎在無塵室裡迴盪，震得天花板上的燈都閃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