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要有什麼感覺?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我對雅舒的第一印象頗為深刻,他說來諮商的目的,是希望從內而外改造自己,外在他打算做全臉整型,內在他說不想再做那個討厭的自己。

「簡單來說,我想要砍掉自己重練。」他宏亮的笑聲也令人印象深刻。

雅舒說這個想法從國小就有了,他一直認為自己長得很醜,也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根本沒有人會喜歡他。隨著與興絜的會談,我逐漸意識到,他是個童年受虐倖存者。小時候他經常聽父母用閩南語責罵他: 「豬不肥,肥到狗!」「沒用喔。」當時他雖然不懂這些話的涵義,不過他知道那是講他很糟的意思。

父母從小盼著弟弟成才,偏偏興絜是家裡唯一會唸書的孩子。他不僅沒有因為優秀的成績受到肯定,反而當弟弟考試成績不理想時,爸媽便會把氣都出在他身上,弟弟每少考一分,他便被打一下。

覺知混亂的女孩

雅舒記得有一次放學回家,他教弟弟寫完功課後變回自己房裡讀書,媽媽回來看見弟弟在看電視,喊了興絜沒人回應,一氣之下把他從房間裡拉出來,一陣咒罵與毒打;「你只顧自己好就好,養你這個自私鬼有什麼用?」媽媽邊打邊問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雅舒說他當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所以他沒有哭,他認為哭了好像就認錯了!他記得那時自己憋著氣不知道挨打了多久,媽媽見他滿臉脹紅,怕打出人命才收手。他自豪地說,沒想到自己小時候就會使出賤招讓媽媽拿他沒轍,然後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每當雅舒提及自己小時候在家裡悲慘遭遇時,他的神情與敘述的方式,都讓人感覺到他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

我問雅舒,當他談起小時候被媽媽不分青紅皂白地又打又罵時,「你心裡有什麼感覺?」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回答我: 「我應該要有什麼感覺?」往後的心理諮商歷程中,每當我問起雅舒心裡的感受時,他總是這麼回答我。

當一個人從小不時地被責打,而且不是針對他所犯錯的行為,而是對他這個人本身給予羞辱與否定時,會從根本抹殺一個人的人格與自尊,而且一個孩子壓根無法也無力明辨這是父母地問,很容易使得孩子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的存在根本就是個錯!

受虐倖存者的求生本能

「可是他們不也把我好好養大,供我吃、供我住,還讓我讀到研究所,怎麼能指控他們虐待我呢?」;「可能因為我很難搞、不受教,所以他們才會打得特別兇吧!」一直以來,雅舒都不假思索地把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畢竟怪罪父母的感覺太可怕了!

這是典型受虐倖存者的反應,一個孩子為了求生存,無力也無法怪罪自己的父母,反過來無意識地認同了父母的心態,用著和父母相似的眼光看待自己,認為自己是個有問題的瑕疵品,是個不值得被重視與被愛的人!

倖存者的另一個特徵,是容易執著於對錯。因為在動輒得咎與充滿恐懼的成長歷程裡,他們必須依直保持在高度警覺的偵錯模式中,畢竟沒犯錯都會被嚴厲則打了,若真的犯錯還得了!因此倖存者往往會極度逼迫自己,不容許自己犯錯,很容易形成完美主義,對自己吹毛求疵,難以打從心裡感受與認可自己的好。

與他人相處互動時,也往往極力尋求「正確」的反應,小心翼翼地防範任何可能觸怒他人的言行舉止,而變成處處討好他人與苛求自己的反應模式,這些都是受創的痕跡。

倖存者也經常不習慣和不善於表達跟感受自己,從小只會被嚴格地要求順服主要照顧者的意志,展現任何自我的想法或感受,都可能飛來橫禍,久而久之,彷彿連情緒感覺,都 需要有標準答案,才可以感到安全感,就像雅舒經常出現的反應:「我應該要有什麼感覺?」

在我們起初近一年的會談過程,雅舒幾乎無法自然地談出她的感覺,她說只覺得自己爛。有一次我問雅舒:「妳喜歡什麼?」她想了想。,認為食物只需要符合吃飽的功能就可以了,就算每天吃同樣的東西,她也不會感到厭倦。

話鋒一轉,「不過我喜歡貓咪,我養了6隻貓咪!」當她談起貓孩們時,臉上自然流露少見的柔和神情與充滿慈愛的口吻。

悉心照顧,融化受虐貓心防

雅舒說他曾經收養一隻誤闖他家的流浪黑貓,第一次見到他躲在牆角驚懼發抖的模樣時便愛上她了。他可能曾經被人類虐待過,對人的戒心非常重,見到人總會呲牙咧嘴且目露兇光。在陽光下,他的毛髮會泛出微微的藍色光澤,所以雅舒稱他做美藍。

剛收養美藍時,他完全不讓亞蔬靠近,一點動靜都會令他拱起背脊、毛髮直豎,他的纖細與敏感,深深地吸引著雅舒,他好想呵護他,讓他可以安心地融入他們的大家庭。然而每當雅舒嘗試靠近美藍,要幫他擦藥或餵食的時候,他總是豪不留情地對他哈氣怒吼,但他卻從不退卻,任由美藍兇他、咬他、抓傷他,他還向我展示他手臂上坑坑疤疤的傷痕,笑著說,這些都是以前美藍留下的印記。

就這樣,任由美藍抓傷咬傷他無數次,經過近兩年的時間,美藍的態度與反應才逐漸軟化與柔和下來,不儘可以與其他貓咪和睦相處,個性也變得溫馴且親人,不過只有雅舒可以將他抱在懷裡哼唱。

一個受創後與世隔絕的生命,在雅舒鍥而不捨地照顧與關愛之下,終於能夠再次打開心房與重生,和其他的生命機交流,我不由得讚嘆地跟雅舒說:「你給了美藍無條件的愛,撫慰且融化了他曾經受傷的心,讓他願意再次相信人、親近人,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我持續陪著雅舒探索內心:「你怎有辦法任由美藍抓傷、咬傷你這麼長時間,卻仍對他不離不棄,竭盡所能地關愛著他呢?」

「這哪有什麼?不會痛啦!我有時候也會割自己啊,不會痛啦!」雅舒試圖淡化他自傷的行為,不過他的眼神透露些許的猶疑與恐懼。

我沉默了一會兒,傾身對雅舒說「我感覺到,其實比較痛的是你心吧!」雅舒低著頭幽幽地說:「心痛喔.......。」然後沉默了半晌,他眼淚開始掉了下來,且頻頻道歉,我請他放心自然地流露自己的情緒感受,我跟他說:「這樣很好。」

他一邊流淚一邊說:「我也好渴望有人能夠這樣對我,不管我做了什麼,還是能夠對我很好,最錯事情的後果,就是沒有任何後果。」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如果曾經有人可以給我無條件的愛,我現在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樣討厭自己了?」

努力擺脫受虐陰影

雅舒不經意地一問,彷彿無聲地吶喊出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原來,他心底一直認為自己的存在是個錯誤,不管怎樣做都不對,他逐漸地理解到,原來這是成長歷程中所受到的創傷所。他也意識到,之所以想要整型,是因為他不願在照鏡子時,在自己身上看到一絲一毫父母親的影子。原來,他一直以來都很努力地想要擺脫父母親不善的對待對他造的傷害。

後來雅舒說了一句很有力量的話:「我無法得知他們為何那麼討厭我,為何那樣對我,但我知道我可以不要再用它們的眼光來看自己了。」而且他愈來愈能夠自在地表達他的感受:「我好痛恨他們當時那樣對我!」他也可以允許自己再難過的時候,自然地流下淚來了。

聽到雅舒這麼說,我的眼眶也不禁泛著淚,心裡有莫名的感動,見證了亞蔬夠用嶄新的觀點看自己,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可以更看重自己,努力活出真實且自在的自己了。

留言
avatar-img
我的人生軌跡
7會員
177內容數
證明我曾經存在於世上的證據,因為我覺得我快消失了,雖然存在得不干不願的,但我覺得還是留點東西好了。
我的人生軌跡的其他內容
2025/10/15
想請問一下這是什麼概念?有人能懂嗎?
2025/10/15
想請問一下這是什麼概念?有人能懂嗎?
2025/07/30
有幾個人能懂?不過我相信一定很多人會覺得「你怎麼又來了」。
Thumbnail
2025/07/30
有幾個人能懂?不過我相信一定很多人會覺得「你怎麼又來了」。
Thumbnail
2025/07/06
原來成長是件這麼痛苦的事情……
2025/07/06
原來成長是件這麼痛苦的事情……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身為高敏感父母,如何善待自己、放過自己、避免過度自我要求?
Thumbnail
身為高敏感父母,如何善待自己、放過自己、避免過度自我要求?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香吉士是《海賊王》中一位悲劇角色,透過他的悲慘童年經歷,尾田老師帶出了受虐兒的故事,以及社會對於與眾不同者的看法。 這篇文章探討了香吉士父親的教育方式,並提出了對窮養兒方式的看法。同時,文章也強調火候因人而異,並不鼓勵使用不人道的方式對待小孩。
Thumbnail
香吉士是《海賊王》中一位悲劇角色,透過他的悲慘童年經歷,尾田老師帶出了受虐兒的故事,以及社會對於與眾不同者的看法。 這篇文章探討了香吉士父親的教育方式,並提出了對窮養兒方式的看法。同時,文章也強調火候因人而異,並不鼓勵使用不人道的方式對待小孩。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家庭,本應是溫暖的港灣,卻也可能成為情緒傳遞的無形管道。當父母將自己未處理的情緒、焦慮和未解決的問題,無意識地轉移到子女身上。這些投射過程可能導致特定的子女承擔家庭中的情緒負荷或角色。現實中,有些孩子因此過得很受傷,而他們的父母也曾經是個受傷的孩子。這些一代代流傳下去的傷,如何才能復原?
Thumbnail
家庭,本應是溫暖的港灣,卻也可能成為情緒傳遞的無形管道。當父母將自己未處理的情緒、焦慮和未解決的問題,無意識地轉移到子女身上。這些投射過程可能導致特定的子女承擔家庭中的情緒負荷或角色。現實中,有些孩子因此過得很受傷,而他們的父母也曾經是個受傷的孩子。這些一代代流傳下去的傷,如何才能復原?
Thumbnail
你有沒有常常覺得和爸媽的思想落差很大? 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你走得太前面了!爸媽畢竟和我們成長的年代不同,養成的價值觀自然不一樣。 如果你有看芭比,有句話應該也會蠻有同感:「所有的母親都會站在原地,等待他們的子女回頭看了之後,發現自己走得有多遠。」 當我們走得越遠,和父母的落差就越大,這
Thumbnail
你有沒有常常覺得和爸媽的思想落差很大? 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你走得太前面了!爸媽畢竟和我們成長的年代不同,養成的價值觀自然不一樣。 如果你有看芭比,有句話應該也會蠻有同感:「所有的母親都會站在原地,等待他們的子女回頭看了之後,發現自己走得有多遠。」 當我們走得越遠,和父母的落差就越大,這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