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吹得人心裡發冷。
灰濛濛的天空壓在頭頂,海浪拍打碼頭,像遠方有人在敲著空心鐵桶。我提著背包走到村口,卻愣住了。
那裡已經有人站著。
林芷瀅。她背對著海風,身影筆直,制服外套被鹽霧打濕貼在身上。
但那目光,不像是看同伴,而像是在審問一個剛被抓到的嫌犯。
「妳也查到陳木河了?」我試探性開口。
她沒有馬上回答,視線在我臉上掃過一圈,冷冷問道:
「你怎麼知道這裡?」
「呃,我…」我一怔,攥緊口袋裡的照片,聲音顫了下,
「從舊檔案和父親的話裡拼出來的。他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兵工廠合影和———」
「別跟我說你剛好路過。」她打斷我,語氣銳利得像刀,
「你上次也說過,兵工廠那次『意外』,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呼吸一滯。
從坑道、父親,到林老三…我身上每一個矛盾的細節,在她眼裡都成了謊言的碎片。
「我沒有騙你。」我盯著她,盡量讓聲音穩下來,
「不管誰在清理現場,他們不想讓陳木河活著。我們得快點找到他。」
林芷瀅的眉頭微微一動,但沒回答,只是繞過我走向停在一旁的警用吉普。
「上車。」她冷聲道,「要是你敢耍我,別怪我把你鎖在後座。」
引擎轟鳴的瞬間,我聽見遠處海面傳來微弱的金屬碰撞聲。
像是從海的另一頭傳來的回音。
車沿著海岸線行駛,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道上顯得異常清晰。
海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鹽味與不知名腐敗的腥氣。
我坐在副駕,視線一直落在手裡那張泛黃照片上。
陳木河的名字,在合影的邊緣刺得我眼睛發痛。
「你打算瞞我多久?」林芷瀅忽然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情緒。
我愣了下,「妳什麼意思?」
「兵工廠那次。你說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可你的反應不像第一次進去的人。」
她的目光始終盯著前方路面,指節卻死死扣著方向盤。
「還有,你父親。為什麼他口中的那些話,為什麼總能對上檔案裡的線索?」
她在套話。我聽得出來。
「我沒有刻意隱瞞,」我低聲道,「我只是..我也還沒弄清楚自己看見的,到底是不是幻覺。」
林芷瀅冷笑一聲:「幻覺不會留下腳印。」
我想反駁,卻說不出口。
那天坑口外的新鮮腳印仍在腦海裡清晰得像烙印。
車裡沉默了一會兒,只剩引擎和海風交錯的低鳴。
「你為什麼要查陳木河?」她打破沉默。
「因為..因為他活下來了。」我盯著照片,「林老三說過,他是唯一走出坑道的人。」
我稍微停滯了一下,才逐漸開口,
「可檔案上,他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兩份不同時期的死亡紀錄裡。」
「我查過,」林芷瀅接道,
「檔案裡的調閱紀錄也被改過,手法很細,但能看出有人刻意掩蓋,甚至連時間戳都偽造。」
我側頭看她,她的表情仍舊冷靜,但那抿緊的下唇暴露出她心裡的不安。
「所以,」我問,「你也覺得有人在清理歷史?」
林芷瀅沒有回答,只是踩下油門,讓車速提得更快。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時,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遠方的漁村輪廓在晨霧裡浮現,
但總感覺和我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
上次經過這裡,是深夜。
那時整片海面漆黑如墨,破敗的木屋在月光下像扭曲的影子,風聲夾帶著若有若無的哭腔。
而此刻,天色微亮,海潮拍擊聲乾脆而清晰,屋舍靜默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太乾淨了。
乾淨到詭異。
那些夜裡看見的東西坍塌的門框、亂七八糟的足跡、
屋角似乎有人窺視的黑影,如今全都消失無蹤,彷彿我的記憶在跟我開玩笑。
是我記錯了,還是有人在我之前動過手腳?
我偷偷看了眼坐在駕駛座的林芷瀅。
她一言不發,神情冷峻,像是早已預料到這裡會是這幅光景。
我則忍不住盯著村子中央那棟半塌的木屋,唯一還冒著炊煙的地方。
「那裡應該是陳木河的家。」我低聲說。
「你怎麼知道?」林芷瀅立刻反問,語氣裡帶著審訊意味。
「……我來過一次。」我避開她的視線。
她的腳步頓住半秒,眼神像刀一樣掃過來:「你之前沒提過。」
「當時狀況很亂,我…」我壓低聲音,喉嚨乾得發疼,
「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陳木河是誰,只是有人帶我來過。」
「誰?」她逼問。
「一個老兵。死了。」我盯著木屋,不想再解釋。
林芷瀅沒再追問,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槍套,像是在確認子彈還在不在。
「跟上。」她冷冷說。
靠近木屋時,腳下的泥地比外頭還濕。
能聽見海浪拍擊礁石的回音,但聲音像是被放慢了半拍,顯得詭異。
門前似乎有一串新鮮的腳印,深淺不一,像是有人剛進過屋裡。
「你確定這裡還有人住?」林芷瀅低聲問。
「我上次來有,但…」我咽了口口水,「為什麼看起來不像有人生活的樣子。」
她沒再說話,抬手敲了敲門。木門的聲音悶得像是敲在濕棉上。
裡面沒有回應。
她目光一沉,抬手推開門。
濕氣與霉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金屬腥味。
屋內昏暗,光線從破裂的牆縫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束裡緩慢漂浮。
桌上散落著未乾的墨跡筆記,字跡凌亂且用日文書寫——
其中幾個詞我能勉強辨認,「しけん」、「えきたい」「ひとく」,
是「嘗試?」「液體?」「秘密?」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緊。
但這些字眼,我在兵工廠坑道裡看過一模一樣的符號,
看起來像一個三重圓環符號,中心空白,可是我不懂這是甚麼意思,
還沒來得及細看,我下意識伸手把筆記抓起,摺好塞進外套口袋。
「你在做什麼?」林芷瀅的聲音立刻壓低,警惕得像扣在扳機上的指尖。
「這裡不適合討論。」我努力壓住聲音裡的顫抖,
避開她的視線,「這裡太亂,細節回去再說。」
我知道自己聽起來像在掩飾。
但那些字…那些符號…
我必須先搞清楚,真相到底是什麼。
林芷瀅盯了我一秒,眼神沒有鬆動。
她什麼都沒說,卻讓我更不安。
我故作鎮定,把筆記塞進更深的口袋裡,手心卻全是冷汗。
話沒說完,忽然———
樓板傳來一聲「嘎吱」。
我們同時抬頭。
屋內的空氣似乎被抽空,連海浪聲都被隔絕在門外。
那聲音,不像木頭,而更像有人在上面緩慢移動。
林芷瀅悄悄拔出槍,朝我使了個「別出聲」的手勢。
我屏住呼吸,聽著頭頂的聲音漸漸逼近樓梯口。
下一秒———
一串細小的鐵鏈碰撞聲,從樓上掉落。
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裡,清晰得就像在我耳邊炸開。
我們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舉步,
樓梯頂端,一道影子晃動。
林芷瀅舉槍衝上去,我緊跟在後。
撲鼻的腥臭先一步湧下來。
二樓的木梁上,一道人影懸掛著,身體僵硬下垂,腳尖離地僅一寸,鐵鏈勒緊了脖子。
臉色灰白、雙眼半睜,舌頭微微伸出。
那是陳木河。
可怕的不是他已經死了,而是他的手,似乎還在輕微顫抖。
「江靖川,退後點。」林芷瀅低吼,舉槍指向屍體周邊,小心翼翼逼近。
她的表情不是被嚇到,而是冷靜地尋找痕跡,腳印、指紋、結繩方式。
我卻盯著陳木河的臉。
他的眼珠似乎在轉動。
不,是錯覺…還是,他真的在看我?
忽然,屍體輕微晃動,像是被無形的風推了一下。
鐵鏈摩擦木樑,發出尖銳的吱呀聲。
那一刻,我聽見了低語。
不確定從哪裡傳來,或許是我腦子裡自己響起的聲音。
———「挖..挖下去……」
「你聽到了嗎?」我顫聲問。
「什麼?」林芷瀅的槍口一瞬間偏了我半寸。
「他在———」我指著屍體,「他在說話!」
「冷靜點!」她喝斥一聲,迅速檢查四周,
目光落在鐵鏈的掛點,不是繩結,而是生鏽的工業鎖鏈,明顯不是普通上吊用的。
「這不像自殺。」她沉聲說。
「不是自殺。」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混著恐懼,「是被留在這裡…鎖住了。」
「你在胡說什麼?」林芷瀅的眉頭緊鎖。
我沒有回應,因為就在我們爭執的瞬間,陳木河的屍體突然猛地抽搐,
雙腿瘋狂亂踢,鐵鏈劇烈甩動,灰塵和木屑四散而下,伴隨著詭異的低鳴聲。
我們同時後退,林芷瀅幾乎是本能地扣下保險,但她硬生生忍住。
十秒後,屍體歸於死寂。擺盪的鐵鏈慢慢停下。
林芷瀅快速檢查周圍,冷聲道:「這是他殺。」
「不,這不是———」我話到一半,胸口像被人壓住,呼吸急促。
我看見了陳木河張著嘴,嘴角滲出金屬色的液體,一滴滴落到地板上,漸漸滲進木紋。
那是我在兵工廠坑道裡見過的東西。
黃金色,黏稠,帶著詭異的光。
我全身汗毛豎起。
林芷瀅注意到我的表情,低聲問:「你看到什麼?」
我想否認。
可那液體的顏色像一把刀,逼得我無法再裝作若無其事。
「…我見過這種東西。」我聲音低啞,
「在兵工廠的坑道裡,那些牆壁和..一些更噁心的東西身上,都有這顏色。」
林芷瀅一頓,目光轉向屍體,眉頭緊蹙:「你確定不是血銹?或藥劑?」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它不該出現在這裡。」我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第一次坑道裡的人,不管生或死,都沾過這玩意。」
她靜默了幾秒,像在消化我的話。
「所以,兵工廠的事…你還有多少沒說?」她語氣仍帶著疑心,卻少了初見時的敵意。
「我只知道這液體和那些失蹤或許有關。」我咬緊牙關,「想活下來,我們得找到它的來源。」
林芷瀅盯著我,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在撒謊。最後,她收起槍械,低聲道:「那你最好別再隱瞞了。」
她眯起眼,但沒有追問,轉而低頭檢查屍體。
「他死得不超過兩個小時。現場沒有掙扎痕跡,也沒有其他腳印…但鐵鏈是誰掛上去的?」
我沒回答。我的注意力全在地板下滲入縫隙的液體———
它像有生命一樣,往更深的方向蠕動。
盯著陳木河那雙半睜的眼睛。它們渾濁、乾澀,卻好像仍在注視著我。
一股冰冷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我猛地後退一步,撞上身後的牆。
金屬色的液體從他嘴角緩慢滲下,滴落在地板,發出「啵、啵」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在我腦子裡被放大,像鼓點一樣敲擊著太陽穴。
———你看過它們。
腦中忽然閃過誰的聲音,低沉而黏膩。
我猛地抬頭,四周依舊死寂,只有林芷瀅在二樓翻找櫃子傳來的木板聲。
我的指尖顫抖,無意識伸向屍體的嘴角,想看清那液體的顏色。
屍體的指尖,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