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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在我心深處,埋下你的名字。
用思念灌溉,用沉默守護。
等它長成大樹,枝葉茁壯伸展。
每一道風吹過,沙沙的聲響都在輕聲說:
「別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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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不起眼的獨立書店佇立在城市街角,要不是門口的招牌寫著「下一頁咖啡書屋」,可能很少人會注意到這其實不只是咖啡店。
這個在台灣東南隅的城市,陽光和風都帶著南國的熱帶氣息,路人稀少的街頭,靜得幾近無趣。
書店裡,Stan Getz 的薩克斯風樂音輕輕飄浮在空氣中,混著咖啡烘豆的香氣,像午後陽光一樣溫柔。
坐在電腦前的李德暉端起一杯水洗巴拿馬藝伎,輕啜一口,皺了皺眉頭。
那個咖啡豆供應商業務的聲音彷彿猶在耳邊:「阿暉老闆,我保證這支豆子你一定會愛死,風味乾淨、明亮又新鮮,花香和酸值細緻,先拿一些我烘好的試試啦,這批生豆不多,要就快下單,晚了可就沒囉。」
「哼,一張業務嘴……連我店裡最普通的衣索比亞耶加雪菲都比它好。還是說……他烘的手法不對?」李德暉放下杯子,搔了搔頭,短髮中摻雜的幾根銀白翹起。
今年已經四十二歲的他,不再介意那些銀絲,反正日子就是這樣百無聊賴,彷彿只是一轉眼之間,待在這間店裡,已經過了八年。
日子唯一有些變化的,是他每晚做的夢,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對於淺眠多夢感到困擾。而現在,那些奇妙的夢境反而變成一種樂趣。
昨晚,他又夢見了過去。
夢中出現的是他唯一交往過的對象,唯一愛過的人。
那個在十年前分手、比他年輕七歲,愛看書的女孩。
夢中的她,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大學生模樣,甩著一頭長髮,遞給他一堆書,如數家珍地介紹作品和作者。
每本書都夾著貓咪造型的書籤,像是調皮地從紙頁間伸出粉紅肉球爪子。
「這些都是我的珍藏,勉強答應借給你看。記住啊,不准畫記號!不准折頁角!也不准捲書!」
「那邊吃麻辣火鍋邊看總可以了嗎?」他故意捉弄她。
女孩漲紅著一張臉:「不行!當然不行。」
他聳聳肩,一臉不在意:「拿來壓泡麵呢?」
「不行啦!我不借你了哦!」
她作勢要搶回那些書,纖腰卻被他一把抱住,輕柔地吻了她的唇:「跟妳開玩笑的啦,不過……我真不想還給妳,要是我們可以……」
李德暉記憶中那段甜蜜的戀情,只有在夢中,彷彿仍然延續。他知道,他不願還出去的,不只是書。
早上醒來時,他有點不太確定他夢見的到底是回憶的一個片段,還是自己的幻想投射。
「詩涵……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會夢見妳。妳現在過得好嗎?應該早就結婚生孩子了吧?」
他看著電腦螢幕,視線有點失焦。螢幕上是一張光影構圖極佳的樹木照片,照片下方寫著那首標題是《記憶》的詩,來自一個他注意許久的年輕詩人。
那是一個專門用來發表創作的網站,這個叫做邱承諺的高中三年級生,用攝影作品搭配自己寫的詩作,已經持續更新了一年,累積上百篇作品。
李德暉隨手拿起手邊一張熟識的編輯名片,瞥了一眼,喃喃自語:「心裡的記憶之樹嗎……這個高中生真的蠻有才華的。不知道我推薦給出版社,有沒有順利進行,真的很期待他的攝影詩集上巿。」
李德暉盯著那張照片和那首詩,有點出神。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著,怎麼會有人年紀這麼小,卻寫出這麼……像自己這種老人,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店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響起一陣清脆的聲響。
一個女孩走進來,脫下頭上的安全帽,徑直走進櫃台,語氣有點埋怨:「吼唷,老闆,就你在這爽吹冷氣,下次換你跑外送吧?」
李德暉冷哼了一聲:「小柔,你嘛幫幫忙!我花錢請工讀生,讓工讀生在店裡吹冷氣,自己跑外送?妳作白日夢還比較快哦。」
「哎唷!我們明明是書店,怎麼會賣飲料賣到要外送?老闆啊,你連封膜機也買了,不覺得放在店裡很難看嗎?」小柔不耐煩地伸長雙手比了比櫃台內,角落那堆為了外帶、外送飲料的包材和器具。「而且,很不環保欸。」
「啊就買我咖啡的人,比買書的人多那麼多,妳當我有得選?」李德暉抬了抬下巴,指向書店的另一角:「妳那麼注重門面形象的話,去那邊把店裡打掃一下,灰塵撢一撢。還有,我的『拾夢角』是不是被客人亂動過?去幫我把佈置還原。」
書店那名為「拾夢角」的一隅,其實只是樓梯下方落地窗旁的閒置空間,擺著舊書桌、打字機、幾本邊角有些捲曲的老書,和一盞黃銅燈。只有老闆知道,這裡藏了什麼記憶。
「是——是!老闆!」
小柔嘴裡碎念著聽不見的抱怨,認命地拿起雞毛撢子走向角落,伸手撿起掉落地面的小物,要放回原位時,看見掛在佈置區域中間牆面的捕夢網,喃喃自語:「咦?那根綠色的羽毛咧?」
隨即,她在牆角找到那根羽毛,回頭看了老闆一眼,確認他沒注意,迅速拍了拍羽毛上的灰塵,裝回原本的位置。
「嘶……好險啊,這個是手工編的吧?好像是前女友之類的,老闆一直很在意它。要是被發現有客人搞破壞,不發飆才怪。」
她裝作沒事的樣子,隨手擦了擦幾樣物品,轉身繼續打掃。
李德暉完全沒注意到小柔的碎念,只是凝視著窗外,他微微瞇眼,覺得遠方的天空雲的形狀有些變化。
「起風了吧。太平洋的白浪花,這時候應該精彩起來了……」
他舉起杯子,喝下最後一口已經涼掉的藝伎。嘴角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笑,那朵捲起的雲,形狀像極了一本攤開的書。
「借你的書,不准捲啦。」他彷彿聽見那清脆的話音,不由得想起那個夏天,那個放不下書本的女孩和那道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