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我要一杯冰滴咖啡，中杯。你們有沒有焦糖瑪奇朵？」一個中年女子走進書店，直接對著櫃台裡的李德暉點餐。
一個國小年紀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從她身後跟上，手上拿著一支巧克力霜淇淋。這畫面，讓李德暉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好意思，我們這裡以手沖咖啡為主，沒有賣義式咖啡的口味……小姐，請問那位是您的孩子嗎？可能要麻煩他小心一點。」李德暉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平靜而有禮。
「啊你什麼意思？不歡迎我小孩， 不能逛是不是？沒想到這種鄉下一點人情味也沒有，會不會做生意啊？那個咖啡我不要了，什麼破店。」
李德暉有點傻眼，只是一句「小心一點」，這女人卻像機關槍一樣噴了一串。
就在這一瞬間……
「欸——弟弟！」李德暉剛準備衝過去，卻為時已晚。
那孩子手上的霜淇淋，滴了一大坨在展示用的新書上。
「大驚小怪什麼，你擦一擦不就好了？」
「不好意思，小姐，那本書已經無法賣給別人，可能要請妳結帳哦。」他忍著火氣解釋。
「我又不想要那本書，那種舊的展示書，憑什麼要我買？你這間店是不是專門詐騙的？」她連書的封面都沒看一眼，拉著孩子走出門外。
「寶貝，我們走了啦，這間爛店我一定要客訴。」她的抱怨聲從門外飄進來。
李德暉搖搖頭，拿起那本書，那是最近動畫化的人氣漫畫，打折後一本不到一百。他擦了擦髒掉的封面，拿進櫃台。
小柔丟下雞毛撢子，衝到門口對著那兩個背影大喊：「去啊！去打一顆星啊！去客訴啊！我倒想知道妳要找誰客訴。」
小柔回到店裡，看見李德暉刷了書的條碼，掏了口袋裡的錢放進收銀機。她氣呼呼地說：「老闆！你自己買下來哦？一定要這樣嗎？」
李德暉說：「沒關係啦，這本我剛好想看。小孩子啊……有時候真的蠻煩的。」
「老闆你怎麼變這麼溫柔？剛剛居然沒有毒舌臭罵奧客，我整個毛骨悚然欸！」小柔作勢拍了拍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然後笑起來：「這就是女友的愛情力量嗎？……所以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啊？」
「結什麼？我都沒跟她復合，就算有，人家也未必想結。」
「蛤？老闆你竟然沒把她追回來哦？我好失望……」小柔轉身撿起雞毛撢子，繼續她的打掃工作。
「變溫柔了嗎？」李德暉失焦地望向窗外，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三十歲的他，曾經很想結婚。
那時詩涵正在唸研究所，每天為了做研究、寫論文拼得死去活來，連約會的次數都少了很多。
「阿暉，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想結婚？我看其他人都是男方不想結。」她曾經這樣問。
「就家裡一直在問啊，而且妳趁早生孩子不是比較好嗎？不要等到變成高齡產婦。」
「我不到二十五欸，才不想這麼早生。而且……到底是你想結婚？還是你家裡想要你結啊？」
這個問題，經過了這麼多年，李德暉還是弄不清楚。
他曾經幻想過，某種理想中的婚後生活……假日和老婆推著嬰兒車在公園散步；下班回到家，有溫柔的老婆在等待著，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
然而，當他把這番夢想告訴詩涵時，卻遭受到無情的打擊。
「你真的是想結婚嗎？還是你只是想找人幫忙生孩子，照顧家人，像個不用錢的女傭。」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
「難道不是嗎？」
李德暉一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才猛然驚覺，其實……她說的似乎沒有錯。
直到最近，他才慢慢明白，那些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理想，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家裡給的……說穿了，全是強壓在女生身上的責任。
「阿暉，我會想……跟你結婚，生我們的孩子，總有一天。你能耐心等我嗎？」當時，詩涵最後是這樣安撫他的。
「沒想到……我根本沒有等她。」李德暉想起這段往事，有種說不上的情緒緊緊壓住胸口，那感覺不像是懊悔，反而有點想笑，像是過了十年才發覺自己的不成熟。
現在，他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婚姻，也許根本不是那些世俗的意義。
如果可以再次選擇，他會告訴她——
「我只是想陪著妳，一起走完人生的這條路。」
不需要小孩，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兩個人能夠一起走，陪伴彼此的生活，這樣就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