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居魯士的父親克羅伊索斯(Croesus)延續其進取政策,發兵並征服以弗所(Ephesos)時,米利都依然能保持舊有的盟約關係,嚴格來說,從未真正淪為呂底亞的附庸。我們幾乎無可懷疑,這種特殊位置帶來的安全感,對於科學探究的興起有所助益。物質繁榮是高層次知性努力的必要基礎;在這個時期,米利都已擁有生活上一切精緻講究,而這在希臘本土(Hellas)是前所未見的程度。
——John Burne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Ch. I
柏奈特在《早期希臘哲學》說明:克羅伊索斯(Croesus)描繪成我們所謂希臘智慧的「保護者」或「贊助人」。雖然這些細節未必完全符合歷史,但顯然有其事實基礎。
在米利都,人民起初佔了上風,殺害了貴族的妻兒;後來貴族得勢,將對手活活燒死,用「活的火炬」把城中的空曠地帶照得通明。At Miletus the people were at first victorious and murdered the wives and children of the aristocrats; then the aristocrats prevailed and burned their opponents alive, lighting up the open spaces of the city with live torches.而在《西方哲學史》第二章開頭,羅素引用了以上羅斯托夫采夫的句子,以泰利斯活在米利都血腥暴力與階級對立的歷史背景下提出「水為萬物之本」的假說,提醒讀者:哲學萌芽於殘酷的現實。
——Rostovtsev, History of the Ancient World, Vol. I, p. 204.
傳統的哲學史多以泰利斯作為開場。他提出「萬物皆水」的看法常被當作怪誕的宣言,但更合適的理解是:在七至六世紀前的愛奧尼亞(Ionia) [1],有人開始用自然假說,去回答宇宙「由何而來」、「構成為何」等基礎問題。米利都(Miletus)[2] 提供了這種思考出現的土壤。它是一座繁榮的港市,商路交會與人口流動帶來技術、度量衡、天文曆法與異文化知識,促成一種以觀察為核心的求知態度。這種態度後來被稱作自然哲學。

小亞細亞西岸: • Lydia 呂底亞 • Phrygia 弗里吉亞 • Mysia 密西亞 • Caria 卡里亞 • Ephesus 以弗所 • Miletus 米利都 • Halicarnassus 哈利卡納蘇斯(今博德魯姆)
米利都的社會結構高度分化。大量奴隸勞動支撐手工業與遠距貿易,城內自由民之間的財富差距擴大,政治權力也從土地貴族,轉移到以遠商為基礎的新興階層,再由個人集權的僭主[3]掌控。這些變化帶來兩種後果:一方面,城市治理面臨稅賦、債務、徵發與治安的具體問題,需要計算、統計與技術性解方;另一方面,傳統神話敘事對公共爭端的說服力下降,求助於可討論、可論證的道理成為新的需求。自然哲學便在這樣的公共理性空間內成形。
城邦與東方列強互動頻繁,區域政治將更多知識帶入米利都。尼尼微[4]在前七世紀末陷落後,呂底亞[5]得以加強對愛奧尼亞的影響,米利都與其保持友好關係,並與克羅伊索斯[6]建立互通的經貿環境。前五四六年,居魯士[7]征服呂底亞,波斯體系成為新的上層秩序。這些更迭,讓米利都長期處在跨帝國的技術與知識流通網絡之中。

The Achaemenid Empire during the reign of Cyrus the Great, 559 BCE-530 BCE. Major cities are marked and modern borders are superimposed.
另一方面,希臘僱傭軍與商人於尼羅河東三角洲的達夫奈(Daphnae)[8] 駐留,並與合法貿易站瑙克拉提斯(Naukratis)分工互補。幾何、測量與工程經驗經由此處輸入愛奧尼亞。泰利斯以影長估高與岸測定距等實作技巧聞名,即與這類知識遷移相符。當城市居民習慣以量測、比率與圖形處理實務問題,以自然量化描述自然現象的舉動便顯得合理。
如同本系列的第一篇:西方哲學史・第一章|希臘文明的「突然」興起所述,米利都之所以成為起點,與單一天才的關係有限。「七賢」[9 ]之一的泰利斯正是在上述的地理、社會與知識條件下,提出「水為萬物之本」的假說,紀錄在西方哲學史的第一頁。
呂底亞的結盟大大促進了與巴比倫和埃及的往來。呂底亞是巴比倫文化的一個前哨站,而克羅伊索斯與埃及和巴比倫的國王都保持著友好關係。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埃及的阿馬西斯(Amasis)與克羅伊索斯一樣,也對希臘文化懷有同情,而米利都人甚至在諾克拉提斯(Naukratis)擁有他們自己的神廟。
米利都人在諾克拉提斯(Naukratis),見《希羅多德》卷二,第178節,其中提到阿馬西斯(Amasis)被稱為 φιλέλλην(「親希臘者」)。他也資助了德爾斐(Delphoi)神廟在大火之後的重建(同書,第180節)。
——John Burne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Ch. I
註解
[1] 愛奧尼亞 (Ionia):小亞細亞西岸與鄰近島嶼的希臘城邦區域,語言與文化上與本土希臘有差異。
[2] 米利都(Miletus):愛奧尼亞海岸的大城,今土耳其巴拉特附近遺址,古代以港口、織業與殖民活動著稱。
[3] 僭主(tyrant):往往藉由解除債務、動員平民而取得政權,與近代的「暴君」含義不完全相同。
[4] 尼尼微 (Nineveh):新亞述帝國都城,前七世紀末為聯軍攻陷,改變了近東權力平衡。
[5] 呂底亞 (Lydia):小亞細亞西部王國,首都薩狄斯,曾以金銀合金貨幣與商貿聞名。
[6] 克羅伊索斯 (Croesus):呂底亞末代國王,約前五九〇至前五四六在位,傳統中以富有著稱。
[7] 居魯士 (Cyrus the Great):波斯帝國建立者,前五四六年征服呂底亞,整合小亞細亞。
[8] 達夫奈 (Daphnae, modern Tell Defenneh):尼羅河東三角洲軍事要塞,希臘僱傭軍駐紮地。瑙克拉提斯(Naukratis)為合法希商聚居與貿易站。
[9] 七賢 (Seven Sages of Greece):古希臘傳統所列的賢哲群像,多為以格言與治城經驗知名的政治家或思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