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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有一段時間，母親經常一副昏昏欲睡、沒什麼胃口的樣子。後來我決定改變策略，早上先弄了一碗沙拉給她吃（裡面有馬鈴薯、青黃瓜、蘋果、雞蛋），結果她吃完沒多久又照老樣子開始想睡覺。這一次，我不想讓她再陷進這種惡性循環，便立刻用輪椅推她去公園涼亭透透氣，順便幫她按摩手掌的穴道。接著，去超市買點東西，繞了一圈，一小時後才回家。回來後，因為母親又耍脾氣，把吃進嘴裡的藥給吐出來，沒辦法，我把她必須吃的心臟藥都磨成粉，混進一大盒雞蛋布丁裡，再添加蜂蜜沖淡藥的苦味，讓她把整盒加了心臟藥的布丁吃光。
結果怎樣？母親整個早上精神都很好，完全沒有嗜睡，整個人清清楚楚，精神奕奕。這件事讓我更加確定，我的推論沒錯。我一直認為，母親的嗜睡及沒食慾，並不完全是因為身體狀況，而是她的生活作息太單調，加上缺乏外界的刺激，長久下來變成了一種不良慣性，只要一吃飽就想睡，但其實是她的大腦接收不到「現在該清醒」的訊號。於是我打破這個惡性循環，效果立刻出現。她整個早上精神都很好，這證明我的推理成立：「光線 + 外出刺激 + 適時活動 + 穴道按摩」＝ 打破嗜睡循環+提升精神狀態與生活品質。
有一次，我在台北榮總當志工，在三門診大門口遇到一位中年女士，她正準備帶她的母親回家。她的母親年紀大且行動不便，上計程車時明顯吃力，我出於好意想幫忙，卻遭她的拒絕，她的語氣非常不客氣，她嗆說她自己可以處理，還嫌我笨手笨腳。我站在一旁等她們上車，之後再回收輪椅。
事情還沒結束，因為輪椅的踏板沒收起來，她的母親上不了車，計程車司機好意提醒她把踏板抬起來，結果她像踩到地雷一般突然整個人大爆炸，對司機大吼怒罵：「先生，你聽好，我長期照顧我媽，都是我一個人照顧的，你不要指手劃腳教我怎麼做！」
她的態度雖然惡劣，但我完全不以為意，因為我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累，長期照顧的壓力讓她整個人情緒快崩潰。我自己也是長期照顧者，所以我能感同身受她的辛苦與委屈，只是她照顧母親的同時並沒有照顧好自己的情緒和心理健康，我甚至懷疑她可能已經出現躁鬱或憂鬱的狀況，我認為她可能沒有病識感。
後來，我跟老年精神科的權威蔡佳芬醫師聊過這個案例，蔡醫師一聽馬上說，以她數十年的經驗，她判斷這位女士十有八九是家裡還有其他兄弟姊妹，但照顧母親的責任全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因為不平衡與不甘心，長久下來變成強烈的怨念，搞得她身心失衡。蔡醫師特別強調，長期照顧者除了要顧好自己的身體，更要顧全心理與精神健康，不然這條艱辛的路走不下去。
我的母親晚年真的很有福報，有我哥哥與我一起照顧。我的哥哥很重感情，也很有責任感，外傭的費用全都是他一人扛下來。他的經濟壓力大，身體也不好，但還是把母親放在心頭的第一位。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今日，已實屬稀有難得。而上面說的那位因照顧母親而情緒失控的女士的情況，在我們家裡並不存在，這就是母親的福報。我把外籍看護當成公司裡的高階主管，而我把自己當成公司的董事，負責指揮分工。有外傭的幫忙，我才有辦法安心出門做事，照顧母親這件事才能持續走下去。如果少了外傭的分擔，我真不敢想像那會是一個甚麼樣的情況。
《四十二章經》中有云:「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怖。」關心則亂，如果不是情感的牽絆，母親的身心變化又豈會讓我的心情如雲霄飛車一般起起伏伏?正常的子女，總是希望父母能早日恢復健康，過得和以前一樣的好。但現實與期望之間一定會有落差，當現實無法符合自己的期待，這時就會產生痛苦與煩惱，因此，我必需學習的功課就是「不執著」及「放下控制」，承認我無法掌控一切，我必須放下每個想控制的念頭，順應因緣，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每個人對壓力的感受都不同，負擔的種類和重量也因人而異。我經常看到或聽到媒體上有許多長期照顧者嘆說「何時才是個盡頭?」。我自己也是一名長期照顧者，可我有不一樣的看法，生老病死本即自然的定律，又怎麼會沒有盡頭呢?
很多人會把工作、婚姻、子女、健康、財務……這些與照護無關的壓力都交織在一起，導致多數人誤認「是長期照護父母毀了我的人生」，然而事實上照護只是其中一個導火線因緣，不該將自己人生中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長期照護父母。
長期照護父母固然是一條辛苦漫長的路，但既然是我生命中注定的功課與學分，我就不該也不會逃避，我一定會好好地把這個命運中的必修學分給修好、修圓滿，因為我堅信：「照顧父母就是照護好自己的現在及晚年」。
要讓重度失智的母親完全聽話是一廂情願與不切實際的期盼，與其糾結母親帶來的壓力，不如先減輕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並學習「不執著」及「放下控制」不能掌控的部分。
每一天，我都會擁抱母親，在她的耳畔輕輕對她說:「媽，我愛你!」母親聽到我這樣說時，如果當時她心情好，就會對我說「謝謝」或「我也愛你」；可若遇上她心情不好時，她便會嗆我:「神經病!」或「哎呀!煩死了!怎麼老是這一套?你就不能換點別的嗎?」此時的我雖然被潑了涼水，卻一點也不以為意，我反而很開心，因為這證明母親的意識很清楚，且中氣十足，是健康且生命力旺盛的象徵。
總之，我一定每天會對母親多說幾句「我愛你」，我知道很肉麻，但我才不管別人的觀感，因為，我絕不給我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的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