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人不吃東西幾天會死?」
某個早晨,這位醫師坐在病人的床邊,緩緩地談論關於死亡的故事。他提到自己的祖母,居住在山上,那個房子像是過往日治時期的老宅。木質的建築,以及一個庭院, 庭院旁邊佇立著一顆樹。對他來說,那個院子是兒時玩耍的地方,每到過年時節,家族聚會便在那裡。某年,祖母已經年邁,家裡的長輩講到祖母吃得越來越少,躺在榻榻米上的時間比醒來的時間還要多。直到兩三個禮拜後,祖母才突然又恢復了食慾,也更清醒,開始喊叫小孩的名字。然而幾個月後,祖母又不吃飯了,體力漸漸衰弱,某日躺在院子前的榻榻米上,持續一陣子沒有呼吸,才發現祖母已經死亡。
年紀還小的時候,還不知道那個叫做死亡,只知道祖母睡著後就沒有醒過來了。是直到成為醫師之後,他才明白人走向衰老的過程,身體會讓自己保持越來越輕盈,食慾和日常活動都降到最低,迎接生命的終結。中間那段沒有食慾又突然好起來的過程,臆測是一個急性的壓力事件,可能是病毒感染,才有可能這樣自己好轉。
人追求善終,是想避免疾病導致的苦痛,然而人有多少能力決定自身的死亡? 眼前這位 28 歲的男性,血管畸形導致大片腦出血導致意識不清。與前妻離異後有一個兒子,現在靠姊姊單獨撫養。姊姊小時候便與弟弟感情要好,無法面對弟弟攤臥在床,插著鼻胃管及尿管,完全依靠醫療維持生命的狀態。她向這位醫師提出了想要讓弟弟不再受苦的要求,然而周圍親戚們卻希望繼續用醫療維持生命,認為姊姊這麼做是放棄弟弟。這位醫師向家屬說明了先將鼻胃管灌食量減半,並且訓練病人由口進食的能力,之後再慢慢移除鼻胃管。
「我要讓病人靠自己的身體維持生命,過多的醫療介入在疾病不可逆的情況下已經延續了家屬及病人的痛苦,至於外人親戚的意見,有任何疑問我會再跟他們說明,撤除維生醫療是醫師評估後的決定,並不是姊姊所下的。」姊姊在病床旁聽到這番話後便哭了起來。沈默了一陣子後,這位醫師隨即走出病房,話鋒一轉,講起自己目前其實也在斷食,只是是為了瘦身,旁人經歷剛才嚴肅的對話後,不禁莞爾一笑。輕盈與沈重,都是死亡所帶給人的感受。然而我們卻永遠無法感受自己的死亡,我們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他者的死。醫師能做的,或許也正是因為死亡的事實無法改變,所以運用科學的力量來避免疾病帶來的苦痛。然而若醫療本身便帶來苦痛呢,那疾病會不會反而是讓人解脫的一方?
結束這天的查房前,這位醫師還說了一個故事,那是他在居家訪視時看到的一位老翁。先前老翁因!譫妄而住院,並說到自己其實是寺廟前演布袋戲的。醫師和他說之後去家裡要看他演布袋戲。某次家訪時,老翁手拿布袋戲偶準備表演一段娼妓與書生的故事。娼妓出場,又哭又喊,講述了自己悲慘的人生,期待書生給予指點。然而輪到書生講話時,老翁突然不說話,沈默了好幾分鐘。醫師見狀不對,以為老翁身體不舒服,意識混亂了,詢問老翁怎麼不說話。老翁說了:「有道之人,不會輕言。」結束這次的表演後隔幾個月,沒想到老翁又發生譫妄,過不久就離世了。
後來,這位醫師在面對「如何才叫做讓病人解脫」這樣的問題時,便會想起老翁的那段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