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21:00
我們走向校門口。
還沒到門口，我就聽見了。人聲。
很多人聲。
推開門。
校門口擠滿了人。
記者。攝影師。SNG車。
到處都是閃光燈。
警察在維持秩序。
但擋不住。
我們才踏出一步。
立刻被記者包圍。
「林宇同學！」
「請問你看到什麼了？」
「全班是怎麼消失的？」
「你為什麼沒有消失？」
「你是唯一倖存者，有什麼話要說？」
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過來。
像是黑色的長矛。
對準我。
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咔嚓。咔嚓。咔嚓。
快門聲。
像機關槍。
我低著頭。
快步往前走。
陳老師擋在我前面。
「不好意思，學生需要休息，請讓一下。」
但記者不讓。
他們跟著我們走。
鏡頭對準我的臉。
手機舉起來錄影。
「林宇同學，看這邊！」
「請問你現在的心情如何？」
「你覺得他們還活著嗎？」
我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的動物。
被觀看。
被拍攝。
被獵奇。
我只想逃離這裡。
警察終於擋住記者。
陳老師拉著我快速離開。
我們上了車。
關上門。
世界突然安靜了。
只剩下我的呼吸聲。
急促。
沉重。
陳老師發動車子。
「沒事了。」她說。
但我知道。
一切都不會沒事了。
車上。
我拿出手機。
打開新聞app。
推播一直跳出來。
「某高中驚傳31人集體失蹤，唯一生還者成疑點」
「離奇消失案，警方介入調查」
「是惡作劇還是真實案件？」
「31人消失，1人留下，真相是什麼？」
我點開第一則新聞。
照片是我們學校。
警車。封鎖線。
還有一張照片。
是我。
臉被打了馬賽克。
但我認得那個身影。
那是我下午被記者圍堵時拍的。
我往下滑。
留言已經上千則。
「一定是那個學生做的」
「唯一活著的人最可疑」
「會不會是集體蹺課？」
「感覺像恐怖片」
「那個學生一定知道什麼」
「為什麼只有他沒事？」
沒有人用我的名字。
但照片已經被流出去了。
雖然打了馬賽克。
但認識我的人一定認得出來。
不對。
應該說。
現在全台灣都認識我了。
我從隱形人。
變成全國焦點。
我關掉手機。
閉上眼睛。
但腦海裡還是那些留言。
那些懷疑。
那些指責。
車子停在我家門口。
「到了。」陳老師說。
「謝謝老師。」
「林宇，」她叫住我。「不要一個人想太多。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我點頭。
下車。
看著車子開走。
然後轉身。
看著家門。
深呼吸。
推開門。
媽媽坐在客廳。
電視正在播新聞。
就是我們學校的新聞。
畫面上是校長在記者會。
旁邊的跑馬燈寫著：
「高中31人集體失蹤 警方全力調查中」
媽媽看到我。
立刻走過來。
「你沒事吧？」
我點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新聞說你們班……」
「都不見了。」我說。「31個人都不見了。」
媽媽愣住。
「怎麼會……」
我坐在沙發上。
突然覺得很累。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警察有說什麼嗎？」媽媽問。
「他們在調查。」
媽媽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問：「你……你沒做什麼吧？」
我抬起頭看她。
「妳也懷疑我？」
「不是！」媽媽說。「我是說……」
她說不下去。
我懂了。
連我媽都不確定該相信什麼。
我起身走向房間。
「吃飯了嗎？」媽媽問。
「不餓。」
我關上門。
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
什麼都沒有。
就像我的腦袋。
一片空白。
不對。
不是空白。
是太滿了。
滿到裝不下了。
空蕩的教室。
家長的怒吼。
記者的鏡頭。
「為什麼不是你？」
「你一定知道什麼」
「唯一活著的人最可疑」
我拿出手機。
打開日記app。
開始打字。
【日記】
10月19日，星期四
今天，我的世界崩塌了。
31個人消失。
只有我留下。
所有人都在問：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是你活著？
為什麼是你被留下？
我也想知道。
我曾經以為，沒有人注意到我是最痛苦的事。
但現在我發現。
被所有人注意，卻是以「懷疑」的方式。
這才是最痛苦的。
我從隱形人，變成嫌疑犯。
我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留下。
但有一件事我確定。
這只是開始。
最糟的還在後面。
我放下手機。
關掉燈。
躺在黑暗中。
外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媽媽還在看新聞。
我聽見主播的聲音。
「……警方表示，這起集體失蹤案十分離奇……」
「……目前唯一的目擊者是該班學生林姓同學……」
我拿起手機。
新聞推播又跳出來。
「唯一目擊者曝光：高二生林姓同學」
我點開。
我的照片。
這次沒有打馬賽克，只有眼睛上了黑色塊。
清清楚楚。
是學生證上的照片。
不知道誰流出去的。
我看著那張照片。
那個我。
看起來很普通。
很平凡。
沒有特色。
但現在。
全台灣都認識這張臉。
我關掉手機。
把臉埋進枕頭。
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腦海裡不斷重複今天的畫面。
不斷重複那些聲音。
「為什麼不是你？」
「為什麼不是你？」
「為什麼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