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橙，一個蘋果，如果擺喺你面前，你會點樣揀？
呢個問題，將我帶返去一個屋企唔算富裕，但從不缺少水果香嘅幼稚園童年。我係最細嗰個，媽媽總係最錫我。喺三兄弟姊妹當中，哥哥家姐揀咗蘋果，貪佢簡單直接，一咬就搞掂；而我，永遠都係等媽媽將嗰個「複雜」嘅橙，溫柔咁剝開。佢會為我撕走白色嘅脈絡，分好一瓣瓣，有時甚至細心到將入面嘅核都挑走，先至放入我口裏面。
嗰個畫面，嗰份被捧喺手心嘅溫暖，成為我對橙，一個永不磨滅嘅印象。
到小學，經典金句「一日一蘋果，醫生遠離我」日日都聽。哥哥家姐繼續佢哋嘅蘋果之路，而我呢個四歲就有哮喘嘅藥煲，不禁會諗：唔通，係因為我冇食蘋果，身體先會咁差？但媽媽嘅愛，總會為我嘅選擇提供最溫柔嘅辯護。佢話我知，橙有好多維他命C，一樣可以令身體強壯。而喺我心目中，嗰個橙，並唔係普通嘅橙，佢有個充滿陽光嘅名，叫「新奇士」。
每一次媽媽剝開新奇士橙，都好似打開一個盲盒。你永遠唔會失望，因為你知道，皮剝開之後，迎接你嘅一定係燦爛嘅陽光、豐沛嘅汁水，同埋極致嘅甜美。新奇士，就係陽光、多汁、少核、美味嘅代名詞。呢個嚟自遙遠美國加州嘅水果，成為我對「橙」呢個字，所有美好想像嘅總和。
嗰個年代，汽水嘅代名詞係可口可樂；而喺我心目中，水果嘅代名詞，就係橙。
升上中學，我最鍾意上科學堂。我會偷偷攞哥哥塊三菱鏡，喺陽光普照嘅日子，對住騎樓地下張白紙，折射出一道七色彩虹。喺光譜之中，我第一個搵到嘅，永遠都係橙色。從未想像過，我細個最愛嘅水果，竟然喺科學嘅維度裏面，係一種最輝煌嘅顏色。
大學時期，食橙嘅機會變少。飯堂餐盤上，總係有一格屬於嗰啲預先切好、略帶乾涸嘅橙，但大家嘅目光，早已被旁邊鮮紅欲滴嘅西瓜吸引。橙，好似慢慢喺我嘅生活入面褪色。但奇妙嘅係，飯堂嗰扇巨大嘅落地玻璃窗，正正對住最美麗嘅景色。每次由宿舍行去飯堂，我都會望住天上嘅雲霞。我開始明白點解日落黃昏會被形容為「紅霞」，但喺漫天嘅紅當中，我最鍾意嘅，始終係喺當中隱約搵到嘅橙色。慢慢，我眼中嘅日落，唔再係紅，唔再係黃，而係完完整整嘅橙色。
無論你點形容，對我嚟講，黃昏永遠都係橙色。
出嚟社會做嘢，第一次帶飯返工，媽媽照常喺我背包裏面，塞咗一個橙。原來，我同橙相處咗幾十年，就等於我同日落相望咗同樣咁多年。
早幾年，因為疫情結束咗公司，時間多咗。我跟住朋友，去到一個隱蔽嘅沙灘。朋友喺度有個「基地」，我哋會喺嗰度游水、衝浪，同埋享受獨木舟嘅快感。
「呢個沙灘，唔好話畀人聽。」朋友講過。所以喺呢度，我都唔會講出佢嘅確實位置。聰明嘅你，或者能從字裏行間，猜到一二。
重點係，我以呢個沙灘為起點，第一次坐上獨木舟。朋友教我點樣用槳控制方向，我就膽粗粗咁出發。我坐上一隻綠色嘅獨木舟，唔係橙色，亦唔係紅色。我想忠於真實，因為唔係所有嘢都需要刻意染上主題色彩，正正係呢份真實嘅對比，先至令最後嗰片橙紅嘅落日，顯得更加獨一無二，更加震撼。
呢個感覺，就好似細個去石澳沙灘。當年用嘅，係一張印住Logo、紅色嘅可口可樂吹氣浮床；今日用嘅，係一隻冇任何廣告嘅綠色獨木舟。唔同嘅係，我已經唔需要為廣告賣命，亦都唔需要為趕時間賣命。獨木舟對我嚟講，係一種好簡單、好舒暢嘅狀態。
有時，我會跟住朋友，划住獨木舟，由沙灘出發。眼前呢片海，風平浪靜，溫柔得好似特登為我哋而設。呢份平靜，同我記憶中，細個喺石澳沙灘面對滔天巨浪嘅體驗，形成強烈對比。我哋跟住朋友，一槳一槳，划去一個叫「沙洲」嘅小島。佢真係好細，可能得一個籃球場咁大，岸邊佈滿蠔殼，係一個可以畀獨木舟暫停休息嘅落腳點。我哋將船拉上岸，然後，我學識咗人生第一次嘅浮潛。
水底世界，會唔會係一個橙色嘅世界？當然唔係。水底有時好黑，咩都睇唔到。只有喺陽光最燦爛嘅時刻，喺沙洲嘅淺灘，先會見到好多美麗嘅魚。我冇見到橙色嘅魚，只會見到陽光穿過水面，映照出一個橙色嘅自己。
回程嘅時候，正好就係日落黃昏。
由幼稚園、小學、中學到大學，呢條人生嘅路線圖，原來就同我今日由隱蔽沙灘划去沙洲嘅路線一樣。每一段路，都有佢獨特嘅風景同體會。
我哋向住沙灘嘅方向努力划，但偏偏遇上逆流。明明去程只係一個鐘，點解回程嘅路，感覺咁耐、咁耐、咁耐……
亦都因為呢個「很久」，讓我第一次，真正喺獨木舟上，觀賞一場完整嘅日落。佢，真係好靚好靚。
今次，防水袋入面冇媽媽剝好嘅橙，耳邊冇手機傳嚟嘅千禧歌曲。冇任何配樂，但我腦海入面，卻自己響起陳奕迅嘅《夕陽無限好》。我冇刻意去鑽研歌詞，只係純粹感受住呢個歌名帶嚟嘅震撼。
「夕陽無限好，天色已黃昏。」
我嘗試將獨木舟嘅尖端，一路調校方向，對準嗰個準備沉入地平線、橙紅色嘅太陽。我一路同逆流搏鬥，一路同唔同方向嘅水浪搏鬥，為嘅，就係要船頭無論如何，都要向住嗰個日落。
呢個係一個體驗，一種感受。我要一直體驗落去，直到我真真正正明白，咩叫「夕陽無限好」。
呢個黃昏，唔係代表沉落去就Game Over。佢代表嘅，係一次頓悟、一次蛻變、一次啟航。瞓一覺，第二朝，太陽如常升起。
呢一次另類嘅「千禧散步」，讓我知道，首歌裏面真正「無限好」嘅，並唔係夕陽。
而係，媽媽多麼好。
每一個關於橙嘅片段——媽媽為我剝開「新奇士」盲盒、為我切橙，將一個橙放入我書包……所有畫面，都同媽媽燦爛嘅笑容重疊。就好似我將船頭校準，對住嗰個橙黃色嘅太陽一樣，媽媽嘅心，永遠都準確咁放喺我心裏面。
寫到呢度，我想將呢篇文，獻畀我最愛嘅媽媽。
夕陽，唔係無限好；媽媽，先至係最好。
媽媽，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