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馬伯的幫忙
知棠總算沒再三天兩頭往書房跑。雲兒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
只是她也沒什麼實際工作可做。
這幾天,幾乎都泡在東院,陪世子。
***
雲兒的字寫得歪七扭八。
承昀皺眉:「妳在寫什麼啊?以前我還看得懂,現在是真的看不懂了……」
雲兒一本正經,「這是我的加密語言~」
她咯咯笑著
「以前我會再抄一份整齊的,現在嘛…沒必要了,反正也沒人看。」
承昀歪著頭:「那妳教我,我也想學。」
「不要吧……你可是世子欸。」
「無關世子!」
小小年紀卻認真地說,
「我也想用這個語言,寫我不想說的事!」
雲兒笑出聲
「喔~好啊,那你得照我這樣寫——」
「喔喔!我寫的對嗎?!」
「很好很好!」
兩人一來一往,整個書房都是筆墨聲和笑聲。
「承昀~這樣寫不對啦!」
「承昀,別沾到墨啦!」
「承昀……哈哈哈你太可愛了!」
正說著,忽然有顆球滾到腳邊。
雲兒愣:「嗯?怎麼有球?」
承昀一臉得意,立刻撿起來。
「大概是老鼠碰到了吧~」
「好!我們繼續寫!」
***
隔天一早,小廝傳話:
「王爺說,雲兒姑娘今日午後務必待在書房等他。」
雲兒原本打算去東院,
聽了這話,只能「呵」一聲。
王爺還沒回府,她也懶得伺候誰,
乾脆窩在寢室。
可她哪坐得住。
總覺得一閒下來,心就發慌。
她拿起紙筆胡亂塗寫。
寫著寫著,想起承昀笑著說:
「這些字我都看不懂。」
於是她又開始用舊習,
寫下那些「沒人能看懂的字」。
但…
才寫了幾筆
心跳加快,
呼吸變重,
指尖開始顫。
筆尖一歪,墨滴濺開。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
整個世界像被墨覆蓋,
黑得發亮。
雲兒驚得立刻放下筆,
胸口劇烈起伏。
手裡那一滴墨,
沿著筆管滑到指尖,冷得刺骨。
她怔怔看著那滴墨。
那不是墨,那是她的心。
看著墨汁流出
那股恐懼,
不是怕寫不好,
而是怕,
再一次被看見。
她知道自己得了心病。
不是身體的病,
是靈魂裡的病。
自從那本《和合經》,
她的筆,就不再屬於自己。
人家說寫字能平靜,
對她而言,
那只是把傷口一筆一筆劃開。
她受不了了。
丟下筆,把紙團成一團,扔遠。
不是不想寫。
是,心太痛了。
***
歇了一會兒,
雲兒才慢吞吞走去王爺的書房。
推門——
書房靜悄悄的。
王爺還沒回來。
她坐下,案上卻放著一本舊帳冊。
封皮發黃、邊角翹起, 竟是她一年前在牧場寫的。
她怔住。
「……這東西他留著幹嘛?」
她翻開幾頁,
看見那熟悉的潦草筆跡,
臉瞬間熱了起來。
「天啊……我這寫的什麼東西啊……」
那時的她, 什麼都不懂,還天真得要命。
寫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感想… 有馬、有人、還有她自己。
大言不慚,胡說八道亂寫一通。
如今想起,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更糟的是——
那本帳冊被翻得滿是摺痕。
書角被翻舊,墨跡被手指磨亮。
代表那人,
不只看過,還看了好幾次。
雲兒心裡一沉,
她嘆了口氣。
指尖輕輕摩過那些字,
像碰到早已乾裂的舊傷口。
忽然想到...
方才她想提筆寫字時,
眼前一片黑,胸口那股悶。
如今再看到這個,
心裡更亂了。
「唉……真的是搞不清楚。」
她喃喃地說。
從雲兒開始認識這個主子以來,
情緒就像被風牽著走——
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她想起當初錯付的心意,
也想起他後來那句不成體統的「我很快樂」。
不知是日子久了,
還是自己腦子真的壞了。
她居然會覺得…
這個人, 是不是沒那麼糟…
當初離開王府是不是誤會他了?
他其實沒有把我當笑話看待?
那時他眼裡的誠意, 她以為是演的。
可現在回想起來… 又不像是假的。
她輕聲嘀咕:
「……可是我要是這麼容易就原諒人, 會不會太好拿捏了啊。」
她抬頭望向案上的舊帳冊,
像在對它,也像在對自己說。
雲兒拿起案上的毛筆
和新的宣紙想要認真寫字
寫到一半
還是兩眼一黑
連忙停筆
「唉……」
***
午後,
王爺回來。
一看到她,立刻笑了。
「今天本王想請妳幫個忙。」
雲兒抬眼:「……什麼事?」
「以後可以叫我知棠嗎?」
「知棠……?」
他笑得明亮,像是終於盼來某種期待。
雲兒:「這是什麼職稱嗎?」
他一愣,
隨即大笑出聲。
雲兒被笑得一頭霧水。
(難不成又被他耍了?說了什麼不雅詞?)
知棠趕緊補充:「知棠是我的名字。以後……妳可以這樣叫我嗎?」
雲兒下意識往後一退,眼神發直。
「可以不要嗎?!」
那一瞬間,她真的慌了。
那名字太近了,近得不像主僕,
也不像戲弄。
像是一腳跨進了什麼不該跨的界線。
知棠卻不給她逃的空間。
他伸手,輕輕扣住她的手腕,笑得賊氣十足。
「不要也行」
「那今天,我們的距離就長這樣。」
空氣瞬間僵住。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往上衝, 一聲比一聲響。
(幹!你的形象不是這樣吧?!)
雲兒用力甩手,可他紋風不動。
知棠低聲道:「還是我直接和妳同房?」
「這樣稱呼名諱就合理了。」
「知棠!」
他這才滿意地放手,
笑得像只抓到兔子的狐狸。
「乖。」
雲兒整個人呆住。
那句「乖」像是打在心上,炸成煙火。
她氣得牙癢,卻又不知道該罵什麼。
腦子亂得像被馬蹄踢過。
又想到他剛才桌上那本舊帳冊,
他竟然一直留著,還翻得那麼舊。
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上來,
委屈、羞惱、心軟混在一起。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雲兒深吸一口氣,靠回椅背,心裡發出無聲的嘆。
今天一天的情緒起伏,恐怕要折壽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原諒他了。
只是那份厭惡,好像開始沒那麼重了。
回來王府也一個月了。
或許,人不是被時間治癒。
只是,沒力氣再掙扎了。
靖淵二十年,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