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常都聽說在日本多的是不用錢的房子,只要有人肯買,他的房價就是零,年輕人也能買得起。那自然會有人想,既然年輕人買不起房子,何不去哪些房子便宜的地區追求居住正義?
明明那些地方又大,空氣又好,好山好水,房子又新淨還獨棟;而大城市的房子又老又舊又吵又擠,從外表看根本就不可能值那個錢,那唯一解釋就是買後者的是被炒房客欺騙的傻子。聰明人當然是去北海道或者泰國買房子,當然,不管是甚麼原因,最後他們多數是後悔了。大家最終總學會市場是誠實的:臺北又老又舊的大樓單位真的值二千萬,日本某三線城市童話般的獨棟真的可以一文不值,賣給你的人不是笨蛋,他願意零元賣給你,就是他的價值真的是負數。
為甚麼漂亮的房子價值低於醜陋的房子?為甚麼大家都寧可擠在大城市搶蛋黃區的小房子,也不願意去「CP 值較高」的二三線城市買大房子?為甚麼明明都是中國,上海北京房價去到天價,卻同時存在像鄂爾多斯那樣的鬼城?
為甚麼一堆網紅不斷跟你扯甚麼泰國馬來西亞鄂爾多斯日本鄉下房子好便宜臺北好貴,但他們推薦的「便宜」房子,最後多數都是坑?為甚麼日本泡沫經濟時曾經高價的房產土地,今天會變得一文不值?為甚麼「房子是用來給人住的」,他的價值卻總是一般住客負擔不起的?
答案是,房子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工具」。
我們都知道,再努力的農民,都不可能憑空變出食物,他必須有肥沃的土地以及淡水,才能夠生產糧食;而再熟練的工人,也必須要工具,機器,才能夠生產出工業品;沒有電腦與相關的開發環境以及網絡接駁,再厲害的工程師也無法開發軟體;沒有廚房廚具與水,再好的廚師也沒有辦法煮食;沒有漁船,漁民也無法打魚;沒有車,司機也無法運輸。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人要賺取收入,就需要有相關的生產工具。
而隨著經濟發展,大部份國家的勞動架構,都會走向服務業為主。以今天的中國為例,他的農業約佔 20% 職位,工業約佔 30% 職位,服務業約佔 50% 職位。臺灣的話更是 67% 左右。所以看到這文章的朋友們,應該大部份是從事服務業的。
那服務業的生產工具是甚麼?表面看起來,服務業的生產工具應該全部是由僱主提供的吧?比方說去麥當勞當廚子,你可不需要自備廚具與廚房,你上班就用企業提供的廚房,穿企業提供的制服不是嗎?去政府當公務員,辦公室是由政府提供的不是嗎?超商店員應該不用自備多少東西就能上班。
但實際上,大部份服務業都有一個生產工具要你自備的:那就是居所。
大部份的服務業,生產者必須住在服務提供處,或服務對象的附近。就算你願意跨區上班,也不能離太遠,比方說你住在板橋,去南港上班;但住在花蓮,去高雄上班應該就不太可行,你應該要搬去高雄;你要做香港的服務業,就算你能忍受長程的上班時間,大不了你住在深圳,總不能住到佛山的。
在香港,雖然大部份人都住在新界,但是最賺錢的工作以及超過一半的職位,都集中在香港島與九龍半島。所以香港每天上班,就是大群人從西北與北部的新界,乘車去市區;然後晚上同樣數量的人就回到新界。
對於從事服務業的人來說,「居所」決定的不僅是生活環境與睡覺的地方,也決定他能做甚麼工作,能服務多富有的人,能做多好的工作,以及交通所消耗的時間與精力。同樣當一個店員,你在中環當店員服務港島富人,得到的機會與收入,會比起你在東莞服務內陸民工要高;在一個富裕繁榮的大城市當店員,比起你在一個小城市當店員賺錢;在香港當員警,就是比在臺灣當員警薪水高上一大截。
明明做同樣的工作,收入與發展機會卻可以有差天共地的差異,只因為你工作的地點不同,服務的對象不同,決定機會多寡的,就是你的「居所」。所以香港為何那麼多人寧可住市區不人道的殘舊劏房,也不願意去東莞租住比劏房大又便宜的房子,就是因為他們必須在市區謀生,在東莞給他再大的房子,沒辦法謀生也是住不下去的。
同樣也是足夠富裕的地方,才能夠提供足夠的服務業職位,比方說在日本的三線城市日光,根本就沒有足夠的市場支撐起一家麥當勞,結果你想要去麥當勞打工也不行。在鄉下開個書店,大概一年賣不賣得到一千本書都成問題。北海道某些地方少數開放的工作機會可能就只有附近的農場,甚至有些地方外人直接無法謀生。
因此房子的價值,大部份都不是他的居住價值,而是他的生產價值。
也就是住在這裡的人,有多少可行的賺錢的方式,能賺多少錢,所以臺北的老舊房子可以值那麼多錢,就是因為他的居住環境再差,但住在這裡可以在當地找到不錯的工作,作為中央政府的所在地,高級的公職都集中在這裡,大企業與外資企業的總部都在這裡,服務他們的下遊商都在這裡。
最直接的方式當然是店面,就是那店面能有多少客人。但即使是住宅,本質也是無異的。
就算你的工作是廚子或理髮師,光顧你的人就更有可能是在這些銀行企業政府工作的有錢人。所以就算大城市又老又殘又亂又擠,人們還是繼續向大城市擠,日本到處都人口衰退,東京的人口卻越來越多,因為越窮的人就越需要賺錢,越窮的人反而越不能住偏遠的地方。
至於甚麼北海道泰國或者鄂爾多斯又大又漂亮的居住正義,附近能有甚麼工作機會呢?若為那邊根本沒甚麼經濟活動,再漂亮再大的房子都是白塔的。對於不用工作的人,例如有錢人,或者靠爸媽養的二世祖來說,這可能沒有分別,但對於大部份需要自食其力的人來說,這種地方根本不能住。
因此支撐房價的,其實是房子所在地區的經濟活動繁榮程度,賺錢機會的多寡。因此,大家期望房價崩塌會在甚麼時候發生?那就是該地區失去了賺錢機會時。只要一個地區不再提供好的賺錢的機會,好的工作崗位,他的房子再漂亮再新淨,房價租金都會向下崩,甚至直接荒廢。人們會寧可住另一個居住環境惡劣但能賺錢的地方,留下來的往往就是那些領退休金,不用工作,懶得搬的老人。
日本就是很好的例子,在人口與經濟萎縮下,整條商店街就直接荒廢了,你在關西很容易見到一些荒廢的商店街,完全保留著昭和時期的風貌,就知道他曾經在昭和時期繁榮過,本來住在這裡的人呢?他們搬去了別的地方,就像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一樣。
為何人們的生活環境越來越惡劣,租金越來越高,只因為踏入二十一世紀全球化經濟後,人類的經濟越來越高度集中於大城市,當利潤集中在科技業,金融業,或者是官僚公職。那麼依附在這些行業上的服務業,也只能住在同一地方,為了從這些人手上賺錢,窮人們也只能花高租金擠在大城市的劏房。
這也意味著,在便宜的地方買房子,慢慢等他漲價,將來去買蛋黃區,這個做法應該也是不可行的。因為便宜的地方之所以便宜,就是因為他會較先衰退,而不是蛋黃區先衰退。除非你很確定經濟未來會向著那個地方轉移,而不是先從那地區萎縮。在二十世紀人口與經濟一起增長的時期你當然可以隨便買,但現在我們在人口老化與衰退的時期,買了偏遠房子之後變垃圾的機會恐怕比較大。
二十世紀的人類活得比較好,房價與租金比較正常?那是因為那時候的經濟比較分散。
大家都知道新竹科技園區是個生產晶圓的科技工業城市吧?而在二十世紀中期,到處都是工業城市,比方說美國的底特律是汽車城,美國第五大城市;克里夫蘭是生產鋼鐵的城市;日本的北九州曾經是人口百萬的八鄱製鐵之都;長崎曾經有很繁榮的造船業;盈利的產業比較分散,故此人口也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就職,代表他們能在這些中小型城市發展事業,分散了人口的壓力。
但在二十一世紀低息時代降臨之後,全球化導致生產外判,資訊科技的興起更是大幅減低了國際整合的困難度,從以前的中國,去到現在的東南亞與孟加拉,全球化製造的低價商品令工業沒落。金融業,銀行業,科技業成為了最賺錢的行業,工廠大量倒閉,以上的城市基本上都沒落。底特律,克里夫蘭,的人口流失了超過一半,北九州市也沒落。
這些城市成長的年輕人基本上沒頭路,唯有擠進像紐約東京這種大城市去謀生,也成為了當地的租客,所以這些地方城市租金越崩,大城市的租金就越漲;地方城市的房價越崩,大城市的房價就越誇張。而大城市的地主房東們,以及早年因為工作緣故而在大城市置業的前公職人員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們發大財後又形成了惡性循環,加強了大城市對這些中小城市的磁吸效應,將那些土地的活力與人口都吸乾吸淨。
擁有良好生產工具,也就是先天住在好地方的人,相對於必須去大城市謀生的人,當然就有很大優勢,如果擁有很多房子,每個來城市上班的人就是你當房東的收入來源;就算你只有自住的房子,也有利你找更好的謀生機會。這已經不計成長期會累積的人脈,教育的分別了。
在日本這叫「東京一極集中」,但其實全世界都有這現象,就像在農業主導的世界,人類要住在水源旁邊,而在金融主導的世界,人類似乎也只能住在銀行與政府旁邊。以前階級流動有新的空間給年輕人去開拓,現在年輕人卻倒過來從廣闊的新天地湧回擠迫的舊世界,自然流動停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