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關人員向我確認行李只有一只三十五公升的後背包,並詢問我此行的目的之時,我靦腆的從口中擠出「四國遍路」的日語單字,伴隨著雙手前後擺動想表達徒步走路的肢體語言,彷彿也同時在告訴自己接下來的五十三天,算是把至今活過的人生濃縮在這個將近11公斤重的後背包裡,並且揹著它前行。(但實際上重的不是背包,而是內心,或者也可以說是頭腦。)
我一直是個容易緊張的人,在事情還沒有在計畫內完成之前,一刻都不能鬆懈,所以即便已抵達高松機場,接下來還需要搭乘機場巴士到高松車站,轉乘特急電車至德島的板東車站後,再轉搭區域電車至第一番靈山寺附近的板野車站,然後徒步至今日的住宿點才算是完成今日的計畫。
就像是在玩遊戲解任務一般,從買車票、確認月台與車次,到上了特急電車,還要確認幾站後得下車,甚至會事先查詢好要下站的車站日文發音,耳朵隨時聽著車內廣播,或者眼睛隨時盯著Google Map的蹤跡無法轉移。
「下了車之後又該如何轉乘,要走去第幾個月台以免搭錯車呢?」腦中不停的在思考確認一切計劃是否完美進行,所有一切都從未獨自進行過,對我來說既新奇又緊張,深怕一有出錯讓計畫混亂。
但事實上是,出錯了又如何?轉搭下一班次的車就好,沒有嚴重到要把自己弄得情緒焦慮,消耗能量。不過這也是過了一大半旅途後,甚至是我現在寫作時才有的覺察。
小時候父母與學校的權威教育,只要一點點的犯錯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導致我們對於犯錯抱有深深恐懼,直到長大來到職場上,仍然會對於犯錯等同於被打上不及格的標籤感到害怕,以至於小小的一點點挫折都會讓內在承受過多的情緒壓力,但現在是時候告訴自己:「出錯了又如何?它並不是絕對,隨時可以調整步調回去的。」
好在順利的解完轉乘電車的任務,在夏末炙熱的午後,我走出板野車站,緩緩地在城鎮小路上步行,寧靜街道兩側有著整齊的住宅,夕陽橘黃色的光芒照耀在白色的住宅上十分刺眼,走著走著看到街道兩旁寫著「四國第一番」「靈場靈山寺」的石碑,這才有種「終於到達了呀」的輕鬆心情浮現。
住宿點就在這條街道上,民宿老闆說今日只有我一人住宿,便引領著我簡單的介紹了屋內環境,我回到房間放下行李,看看時間,距離寺廟五點關門前還有近一個小時,身為J人的我,為了讓明日行程可以更有餘裕的進行,決定先去第一番靈山寺的納經所購買裝備,並熟悉下寺廟內的環境。
帶著輕鬆與好奇的心情走進納經所,遇見了熱心的人員,親切並耐心的向我介紹與說明裝備如何穿戴以及相關的注意事項,考量斗笠及金剛杖在旅途不好收納及帶回台灣,所以我自行準備了登山帽及登山杖,僅採買了白衣、輪袈裟、納經帳、納札與佛前勤行法則,然後步行去鄰近的便利商店採買了飯糰和茶水作為晚餐,帶著一種「即將開始」既興奮又難掩緊張的心情,早早回民宿休憩並為明日啟程準備。
這天是九月二日,早上八點我已穿戴好白衣與輪袈裟,背上背包站在民宿玄關前,看著玄關旁鏡子裡自己穿戴好裝備的模樣,給自己一個微笑後,便拉開門出發往第一番靈山寺前進。走在和昨日相同的街道,不同的是一早的道路上已有長長的車潮,穿越過馬路,我站在陸續有香客進出的山門前,深深一鞠躬致敬後,便穿過山門前往手水舍淨手,再前往鐘樓敲鐘,敲鐘的用意在於告知眾人有朝聖者前來,在敲鐘前須先對著鐘鞠躬,拉繩敲鐘一下後,再鞠躬致敬,禮畢便可前往本堂與大師堂參拜,最後再前往納經所進行納經才算是一間寺廟的參拜完整流程。
在網路上搜尋到的參拜方式有很多種,普遍的方式是來到本堂/大師堂後,先點蠟燭再點香,再投入納札及香油錢後念誦經文。由於不想帶太多道具在身上,所以我僅是投入納札及香油錢之後,雙手合十的在堂前念誦佛前勤行法則內的「開經偈」、「懺悔文」、「三歸」、「三竟」、「十善戒」與「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及弘法大師寶號「南無大師遍照金剛」。
說也奇怪,雖然小時候有接觸一些佛教、道教的故事書,甚至也曾繪畫過家中神龕上的觀音佛像過,但我並沒有特別信仰特定宗教,畢竟台灣擁有多元的宗教信仰文化,對我來說神、佛、天使其實都是開悟先驅者罷了,而且他們其實闡述的都是同一個本源。
但在這一天,只要站在堂前唸誦經文的時刻,內在就會有種莫名的情緒湧出,並且默默地眼眶就泛起淚來,好像有某種「你終於來了。」的那種感知從身體發出。
是的,我終於來佛前懺悔了嗎?還是我終於來走這條名為遍路的人生道路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