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十月中。
總是待在書房、或者牧場繞來繞去,也實在沒什麼意思。
這天,知棠竟突發奇想,帶著雲兒去花園走走。
池邊的錦鯉游來游去。
陽光灑在水面,一片金虹反光。
可雲兒只覺得——
那就是魚。
然後這是花。
然後地上還有落葉。
她腦袋沉甸甸的,只想著:
是要修枝?掃地?還是撒飼料?
完全沒有要「欣賞風景」的意思。
她不知道王爺發什麼神經。
帶她出來散步?
散什麼?
散的是「會遇到閒言碎語」吧?
光想就煩躁。
雲兒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
乾脆直接轉身,往後方涼亭坐去。
知棠看她沒趣離開,
也沒生氣,反而像條大狗似的自動跟著進涼亭。
雲兒翻個白眼,懶懶道:
「你繼續欣賞,不用理我~我只是個俗人,看不懂而已。」
知棠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
風從亭簷掠過,把他衣袖吹得微微晃動。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雲兒被盯得起雞皮疙瘩:
「……你看什麼?」
知棠淡淡地說:
「妳不喜歡花,也不喜歡魚?」
「我喜歡有茶、有點心、有椅子可以坐的地方。」
知棠笑了一聲,聲音低又溫。
「妳如果是俗人——那本王大概俗得更徹底。」
他看向她:
「因為沒有妳在旁邊,就很無聊。」
雲兒:「…………」
(……又來了,又來了。)
(真的是……講這種不正經的話…)
她故作鎮定地撇頭。
「那你自己無聊就好,我不負責。」
知棠靠在涼亭柱上,笑意慢慢沉進眼底。
「沒關係。妳待在旁邊就行。」
「妳不說話,也很好。」
雲兒心突然變得有點煩躁。
要是再多留幾秒,恐怕會輸得更慘。
於是她舉手:「……渴了。」
知棠悠然招手:「來人,備茶。」
雲兒彆扭地捧著茶杯。
她心裡忍不住想起…
上一次她在涼亭,
還是跪在地上、被賜「雲兒」這名字的那天。
如今竟坐著、喝著王爺親手點來的茶。
(……世道變得也太快了吧? 我這是飛上枝頭?還是誤入虎口?)
知棠大概看出她在裝鎮定,
抬手一示意,乾脆讓所有隨從都退下。
涼亭一下安靜了。
只剩兩人、風、和被茶香壓過的心跳聲。
結果,安靜維持不到半盞茶。
畢竟這裡是王府。
不是山中小屋,更不是避風港。
距離其實不算近,
只是她們講話太大聲、又太八卦。
而且最要命的是…
她們完全不知道涼亭裡有人。
更不知道王爺就在裡頭。
「欸欸,你不覺得很扯嗎?她不是消失一個月,王妃還說她是奔喪?」
「呸,誰信啊?分明是遣逃,硬要講得體面~」
「你知道為什麼她能平平安安回來嗎?」
「還不是因為……王爺中意她~~」
另一個更毒:
「中意?我看是中邪比較像~哈哈哈!」
「我跟妳說,有些人就是命好。」
「一來王府就能在書房待著,當王爺的跟班。」
「呵,什麼本事沒有,本事討好男人倒是一等一。」
雲兒頓住。
茶杯幾乎被她捏出指紋。
這聲音她很熟…是她曾經的同寢…
是心冷。
冷到背脊像被風刮過。
而兩個宮女完全沒察覺,還在嘰嘰喳喳:
「嘖,聽說啊~她以前在東宮也是一樣的伎倆!靠關係進去的!」
「哈哈哈~真的啊?這種遲早會被看破手腳啦!」
「說不定下個月就被忘在角落了~」
旁人把她所有努力歸零
說她靠臉、靠男人
說她上位靠裙帶關係
說她廉價、輕浮
而曾經很努力、很認真、很乖,
東宮的確靠關係進去…
但她是用來操控陸昭的人質啊!
然而沒有人會在乎真相。
而雲兒現在在王府的地位本來就尷尬。
不是妃不是正室不是侍妾,
又不能光明正大稱作「寵」。
身分模糊,留下來也只是因為王爺喜歡她的性子。
講白了,
在旁人眼裡
就是不正常的待遇。
如果是別寢說她還可以接受…
沒想到啊~
沒想到…
離開王府之前,其實跟這些宮女們相處不差。
結果她一不見、回來變樣,
那些人就開始翻臉不認人。
雲兒:「…………」
聽著涼亭外那些刺耳八卦,
茶杯被她捏得快碎。
知棠本來以為她會難受,
剛準備伸手,想拍拍她、安慰幾句。
結果下一秒,
雲兒忽然站起身。
瞬間、毫不預警地靠向他。
「賀知棠,老娘給你福利!」
一手摟住他脖子,整個人直接貼上去。
她嘴唇沒有真的印上去,
卻近得像擦過一層呼吸。
借位,
但知棠的心跳,瞬間砸在胸口。
而八卦的宮女們
正!好!
一抬頭看到這一幕。
兩人四目交接。
宮女們: 「!!!!!???」
下一秒落荒而逃,差點滾下階梯。
風聲都帶著她們的慘叫。
涼亭裡安靜得可怕。
雲兒很冷靜地拍拍知棠的胸口。
「好了,人走了。你可以不要一直靠過來嗎?」
明明是她主動貼過去,
現在卻一臉厭煩地嫌他太近。
知棠愣三秒,才笑出低啞的聲音。
「嘴邊肉為什麼不讓吃?」
雲兒撇頭「你想太多。」
知棠心想:(我有時候真不確定她是在撩我,還是想氣死我……)
(不過算了,這樣也不錯~)
他剛剛是真的以為她會因為流言難受。
結果她反手一招「公開示威」,
瞪得八卦宮女落荒而逃。
這瘋勁,他莫名超級吃。
雲兒坐回椅上,喝茶喝得跟喝烈酒一樣。
知棠忍不住問:
「……妳以前不是很謹小慎微?溫良恭儉讓?」
「怎麼回來王府之後,什麼都不怕了?」
雲兒淡淡地回:「現在想開了。」
她指指涼亭外那片花池:
「風雨都是別人帶來的。」
「與其等著被淋、被罵、被誤會……」
她慢慢抬起眼,笑得像刀。
「那不如讓火燒得更烈。」
「反正我沒父母,沒陸昭,怕什麼?」
知棠:「……」
那一瞬,知棠忽然就懂了。
難怪宋太傅常說
『凡事留三分餘地』
『用人最好握點把柄』
因為沒把柄的人,像雲兒這樣…
瘋起來,誰都攔不住。
而最荒謬的是…
知棠不但不怕,還越看越愛。
他靠近一寸,低聲笑:「雲兒我…」
「你再靠我就打你。」她淡定威脅。
知棠笑得更開心:
「妳這樣……我真的會更想靠過去。」
雲兒翻白眼。
(……真的是神經病王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