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陽光從兩扇窗簾的細縫間緩緩瀉落，斜斜地鋪在木質地板上，我習慣性地伸手關掉床頭櫃上的鬧鐘。又是一個新的開始。來到艾荷華州這所大學已經一個多月，生活節奏逐漸步上軌道。隔壁街的麵包店每天清晨與傍晚都會飄散出剛出爐的麵包香，十點鐘時樓下賣熱狗的 Fatty 經過總會搖響推車上的小鈴鐺。或許，我從小就早已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考試，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開車環島。而如今，異地求學的日子裡，我依舊是一個人。
昨晚我想了一整夜。腦袋像被什麼堵住似的，無論怎麼用力都想不出任何感覺。草圖散滿一地，最後累得在桌邊睡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今天就要跟老師討論構想了，但我手上幾乎空無一物，只能硬著頭皮把地上的草圖收拾收拾，抱著一絲僥倖趕去上課。走進教室，與擦肩而過的 Peter 打了聲招呼，我在角落坐下。心裡莫名低落，看著 Kenny 和 Jeany 親密地討論他們的作品，我的心情像坐雲霄飛車般直直往下墜，彷彿低到快要貼著地面。
看到他們，就讓我忍不住想起——Chichi。
Chichi 是我大三認識的女孩。她從農學院來我們系修雙學位，瘦瘦高高的身形，一頭披肩長髮，走在走廊上就像一道輕盈的風。班上很多人都不認識她，而我卻在某次大膽告白後，幸運地牽起了她的手，羨煞一票追求者。
那段日子，我接她上下班，陪她上下課，騎車送她回家。所有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議。
直到我入伍後，一切都變了。我從不願相信的兵變，最終在我身上發生。傘兵部隊的日子裡，我獨自承受所有訓練的艱辛，而她不再在我耳邊傾聽、陪我細說，每天的信件越來越少，直到最後消失。
正當我陷在回憶裡越陷越深時，老師抱著幾本厚厚的書走進教室，準備開始上課。
「各位可愛的小朋友，今天我們會有一位美麗的新伙伴加入，大家要好好歡迎她喔！」老師用他一貫俏皮的語氣說。
我心不在焉，注意力全放在英文進度與尚未成熟的 concept 上。原本的點名單裡，有三個男生、一個女生沒來，我也沒多加理會，接著老師詢問同學的構想。
「Lisa，你上星期五提出的構想很好，進展如何……」
我望向窗外湛藍得過分的天空，心裡那份空洞感再度滾滾襲來。我又是一個人。想起與琦的日子，那些甜蜜、愜意、恬靜的午後，那些無需多說的默契……全都在現實的縫隙裡消失。
突然一道聲音打破了我的思緒。
「Excuse me, may I come in?」
這聲音——熟悉到我背脊瞬間一麻。我猛然抬頭望向門口，那張深烙在記憶裡的臉，一點不變地站在門外。
「Yes, please！」老師接著介紹：「她就是我們的新伙伴，Reta，請大家多多照顧她！」
她微笑著走進教室，眼神在四周輕輕掃過。可惜，她沒有看見我。我的心微微一震——我好想叫住她，但該怎麼開口？這麼多年，她會記得我嗎？那種緊張感，就像第一次邀她去看電影時一樣，七上八下。
終於捱到休息時間。我丟下桌上的草圖，也不管待會要如何跟老師討論 concept，直接朝她走去。
走到她面前時，她抬起頭，臉上沒有驚訝，只有靜靜的微笑。那一瞬間，彷彿空氣都凝固了。我深吸一口氣，打破沉默。
「最近還好吧？」
「還好。」
我坐到她身旁。
「妳怎麼會在這裡？」
「還記得嗎？」她忽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輕聲說：「你答應過，要一起來這裡念書的。」
我怔住了。
這些年來，我日夜思念的 Chichi，就這樣真實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悄悄捏了捏自己大腿，一陣刺痛。
是真的。
「你在做什麼呀？」她忍不住笑著問。
「我看看是不是在做夢……」我尷尬吐舌。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古靈精怪。」她終於露出記憶裡那個可愛的笑容。
那一年秋天，我本以為會繼續一個人。
但她回來了，而我們，又重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