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有限的醫學知識中，老年人在味覺的改變或是退化上，對於”甜”是最晚也是最後還有知覺的。印象中母親在世時，她本來就嗜甜，所以後期的飲食喜好沒有什麼差異，但對於父親，我才認同了這樣的論點。如果不是自己親看看到， 他這輩子完全不愛甜食的人，卻在高齡的此時，突然變成對「甜來者不拒」的人。
以前他總是對甜食拒於千里之外，或是頂多禮貌性吃一口、皺眉、推回來，但最近對於糖果的接受度很高，每每出門都會叮嚀要帶兩、三顆在身上，在家要是無聊犯睏，馬上給一顆糖果，瞌睡蟲立刻就會消失。另外，為了他平日的主食有些變化，我把傳統的發糕做了點改良，成份只有面粉、水、黑糖、酵母及各式各樣的果乾，大部份都是用紅棗、枸杞、青堤子、藍莓、椰棗、蔓越莓等，成品的甜味就來自於這些果乾，比較不會膩口，電鍋「按下去」就能蒸熟，這樣的配方口感軟、溫和、好吞咬，加上些許的甜味，父親居然一個接著一個的吃的津津有味，有時還會默默伸手再拿，這種「反差萌」真的讓我有點哭笑不得。
所以很多老人會突然變得愛吃甜，並不是口味變了，而是世界變得比較沒味道了，甜味是他們還感覺得到、還能帶來愉悅的小小亮度。我爸會愛上發糕，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也因為如此，他吃的速度很快，平均兩、三天我就得做一次，為了讓每次的成品出爐一致，我把配方、流程全做成SOP，同時教會外勞照著做，果然每次的效果都很好，幾乎沒有失誤，也不會浪費食材，外勞因此信心大增，還直說應該可以拿去賣了吧！這情況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怎麼感覺好像在開一家私人中央廚房。
當然實驗也有失敗的時候，有些果乾其實起不了作用，跟預期的結果大相逕庭，像是加州李乾、金桔乾等，不是蒸過後味道怪異，就是果乾偏酸反而甜味不明顯了，至於肉桂粉、抺茶粉、芝麻粉等等放入後，父親可能嗅覺變遲鈍後，香氣其實很難發揮出來。
但最近一次我又突發奇想，因為家中的燕麥片太多了，以前父親每天都吃得很勤快，某天突然宣布：「不要了，我不想吃燕麥。」那這些被冷落的燕麥片放著也只會過期，不如把它打成粉，混進發糕裡！迅速調整原先的面粉比例，加入一些燕麥粉，沒想到成品的口感、發酵效果一樣，顏色還變得較溫暖的褐色，看起來超像古早味的。最重要的是，父親完全吃不出來，還照樣一顆接一顆，那一刻我真的默默在心裡笑：「您不愛的燕麥，其實都藏在這柔軟的發糕裡啊。」
照顧者當久了，現實中總是充滿著無力與無奈，但依舊希望老人家的食慾、偏好可以多一點，常常不自覺的會想辦法找出還能讓他們感到愉悅的各種可能。
甜味是父親目前最能感受到的，而發糕則是我能給他的一份小小心意，簡單、溫和、吃得下，也吃得開心，此刻的發糕，就是我和父親之間最安穩的小小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