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屈號」艦首那熟悉的泰拉鷹徽重新出現在感測器上時,船員們爆發出虛弱的歡呼。他們回家了。然而,這份歸來的喜悅,在他們抵達泰拉核心世界,「泰拉·普萊瑪」軌道上的巨型軍港——「巨人之盾」時,便被徹底澆滅。
數千艘艦船在這座人造的星辰之城裡停泊、穿梭,形成一道壯觀的鋼鐵洪流。但「不屈號」沒有得到英雄般的歡迎。它被引導至一個偏遠、孤立的維修船塢,周圍立刻有數艘武裝巡邏艇駛來,如同監視獵物的鷹犬,將它牢牢鎖定。當艦橋的氣閘門緩緩滑開時,迎接萬斯的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隊表情嚴肅、手按在腰間電漿手槍上的憲兵。一位身穿筆挺的黑色軍官制服,肩上扛著中將星徽的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眼神像冬日的港口一樣冰冷。
「凱倫·萬斯艦長,」阿德里安·瓦萊里烏斯中將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的艦船和你的行為存在大量異常。你將立即接受『高級任務評估委員會』的質詢。在此期間,『不屈號』將被完全封鎖。」
他沒有給萬斯任何辯解的機會,只是微微側了側頭。憲兵立刻上前,以一種禮貌但不容抗拒的方式,剝奪了萬斯的指揮權,像個犯人一樣將他帶走。
審判在一個冰冷的、圓形的房間裡進行。房間中央是孤零零的證人席,周圍是高高在上的委員會成員,瓦萊里烏斯中將坐在主位,像一位審判異端的法官。這不是一次評估,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審判。
瓦萊里烏斯呈現了「不屈號」的戰鬥日誌和損傷報告,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
「首先,超負荷開火。根據設計規範,沒有任何一艘不屈級戰艦能在不熔毀主砲系統的情況下,進行你那種程度的超負荷齊射。你是如何做到的,萬斯艦長?」
萬斯只能回答:「臨場應變,中將。我們冒了巨大的風險。」
「其次,反應爐穩定。根據『希望號』的詳細報告,你的反應爐在即將熔毀的邊緣被『奇蹟般』地穩定,其能量輸出曲線完全不符合我們的物理模型。解釋這個奇蹟。」
「……一個理論上的緊急程序,從未在實踐中驗證過。我們只是運氣好。」萬斯的聲音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蒼白。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瓦萊里烏斯向前傾身,眼中閃爍著獵食者般的光芒,「你的艦船目前帶有明顯的、無法否認的瑟拉菲姆技術特徵。你與他們做了什麼交易,萬斯艦長?你用什麼換取了你和你船員的性命?」
這是最致命的指控。萬斯不能說出真相,那會被視為叛國。他只能保持沉默,而這份沉默,在委員會看來,無異於默認。
休庭期間,萬斯被帶到一間無人的等候室。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孤立。就在這時,一位身穿灰色便服、氣質冷靜銳利的女性走近他。她不像軍人,更像一位學者或企業高管。
「凱倫·萬斯艦長,」她伸出手,「情報部伊娃·羅斯托娃主任。」
萬斯沒有握手。「我不認為我現在適合談論工作。」
「瓦萊里烏斯需要一個替罪羊來解釋維里迪安的慘勝,」羅斯托娃彷彿沒聽到他的話,語氣平靜地繼續說,「你現在就是最好的人選。你的『奇蹟』,你的『異常』,都是他們需要的罪證。」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是……你的『經歷』對我們有極高的價值。情報部對你那個『奇蹟』很感興趣。」
萬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知道瑟拉菲姆的技術?」
「我想知道你帶回來的『數據』,」羅斯托娃的用詞非常謹慎,「如果萬斯艦長願意與情報部合作,將這些獨特的數據與我們分享,我可以利用我的政治影響力,確保委員會做出對你有利的裁決。你將從『叛國嫌疑人』,變成情報部的寶貴資產。」
這是一個魔鬼的契約。跳出火坑,卻跳進另一個深淵。他將被情報部牢牢控制,成為他們的棋子。但這似乎是唯一能洗刷罪名、保護船員們的方法。
「……我需要時間考慮。」
重返審判庭時,萬斯已經做出了決定。在情報部的「技術支持下」,他和同樣被傳喚作證的艾拉,共同編織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委員會閣下們,」萬斯首先開口,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基於一個被遺忘的、被認為不可行的理論。但在當時,那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他點了點頭,艾拉站上前,她的眼神專注而冷靜,像一位在講台上闡述論文的學者。
「我們執行的程序,在古老的資料庫中被稱為『逆向等離子脈衝穩定』,簡稱IPPS。」她的聲音清晰地在審判室中迴響。「其核心概念是:當約束磁場發生級聯失效時,任何試圖從外部增加能量的行為都只會加速崩潰。IPPS理論認為,唯一的機會是利用失控的等離子體本身。」
她停頓了一下,讓委員會成員消化這個概念。「我們沒有試圖去『壓制』反應爐的狂暴,而是選擇去『引導』它。我們將即將噴射的、過載的等離子體,以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高頻的脈衝形式,反向注入約束磁場的發生器。」
瓦萊里烏斯嗤之以鼻,但艾拉沒有理會他。
「這就像是聲波消除,」她用了一個更簡單的類比,「我們用一道完美的、反向的聲波,來抵消掉原始的噪音。在這個案例中,我們用等離子體脈衝創造了一個特定的共振頻率,暫時抵消了導致磁場失效的紊流。這創造了一種被稱為『諧振阻尼』的效應,在短時間內有效地『冷凍』了磁場的衰變,使其恢復到一個穩定狀態。」
她接著解釋了那些異常現象。「至於能量特徵,這個過程並不乾淨。在一個即將爆炸的太陽核心裡,強行創造共振,會產生大量的、獨特的『諧波』或『能量迴聲』。這就是『希望號』探測到的所謂『異常特徵』。它不是外星技術,閣下,而是泰拉技術被推向其絕對極限並超越極限時,所留下的獨特傷痕。」
「至於超負荷開火,」萬斯接過話頭,「這與IPPS是同一場賭博的兩面。為了獲得超載的能量,我們必須繞過所有安全協議,將能源從所有系統轉移過去,包括那些正在進行IPPS嘗試的系統。我們是在走鋼絲,同時進行兩項都可能讓我們粉身碎骨的瘋狂操作。我們不是在執行一個理論;我們是在乞求一個奇蹡。」
「胡說八道!」瓦萊里烏斯猛地站起來,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IPPS理論!它在七十年前就被推翻了!最初的模擬顯示它會導致瞬間的、災難性的核心崩潰,而不是穩定!你們在偽證!」
「那些模擬,」萬斯直視著他,聲音不大卻充滿力量,「是在一個乾淨、穩定的實驗室環境中進行的,中將。他們從未在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內部,在系統紛紛失效的同時嘗試過。我們不是在執行一個理論;我們是在乞求一個奇蹡。而看來,宇宙當天心情不錯。」
就在審判陷入僵局,瓦萊里烏斯即將宣判之時,一名緊急通訊官衝進審判室,將一份標記著「最高優先級」的絕密文件交給了委員會的一位成員。那位成員臉色大變,迅速瀏覽後,顫抖著聲音宣讀:
「……一支前所未有的瑟拉菲姆艦隊,由一艘未知的、體型遠超利綱坦級的旗艦帶領,剛剛摧毀了位於『鷹巢星雲』的泰拉前線指揮部。他們的戰術模式與維里迪安之戰完全不同,更加殘酷高效……」
審判室內一片死寂,隨後是壓抑的恐慌。艦隊司令部在震驚中,急需一位對新型瑟拉菲姆戰術有「第一手經驗」的指揮官去穩定局勢。
儘管瓦萊里烏斯強烈反對,但委員會在現實的威脅面前,最終做出了決定。
「凱倫·萬斯艦長,」委員長宣布,「你的指揮權被立即恢復。命令:立刻修復『不屈號』,率領一支快速反應艦隊,前往『鷹巢星雲』調查真相,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敵人。」
當萬斯走出審判室時,他感到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束縛。在走廊的陰影裡,伊娃·羅斯托娃主任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萬斯重獲了指揮權,但他明白,自己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名軍官。他是一個攜帶著秘密、被情報部盯上、並被推向一個更加致命戰場的棋子。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