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談到學語言,我就要講夏威夷的故事。
當年升上國中之後開始有英語課。我根本學不會。素來只讓我上國語日報作文課的母上,讓我去上牯嶺街的科見美語。國一暑假,科見美語舉辦了暑期遊學團,帶我們去美國西岸二十四天,夏威夷西雅圖溫哥華洛杉磯舊金山,前兩週遊山玩水,後兩週在舊金山的紅島大學上課。
夏威夷,歐胡島。旅程第一天的深夜。
我和新認識的朋友決定去導遊老師說的美國超市逛逛。美國超市耶,一定很酷好嗎,而且老師說就在旅館後面,走路五分鐘。兩個小男生就相偕去冒險了。身為一個聰明人,我深知利用地標可以避免迷路。我站在十字路口,左顧右盼,尋找特別之物。我看到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商店櫥窗裡有個霓虹燈,上面寫著四個字母:
OPEN
太特別了,這就是地標了,我們就自信滿滿地左轉了。
走了三分鐘遇到海岸。嗯?老師沒有說需要游泳耶。新朋友想回旅館了。沒問題,我們找到路標,就可以右轉回家。我們回頭走,又看到一個 OPEN,右轉。
然後世界就變了。
一直走一直走,都沒有看到旅館。那棟旅館對面有一尊巨大的菩薩壁畫,絕對不會認錯。我們怎樣都找不到菩薩,也找不到旅館。
我們試著轉彎,但只是讓自己更難確定自己的位置。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 Google,除了紙本地圖就只能問路。我們看到人高馬大的警察,低著頭走過去,因為我們甚至不會講自己迷路了。而且警察會送我們到哪裡?回台灣嗎?那接下來旅程怎麼辦?我們得找到自己回家的路。
好不容易遇到一家開著的店。洗衣店。聰明的我對洗衣店老闆拿出房間鑰匙卡。
「This is for open the door!」
......我知道啊。
我們繼續在路上走著,看到通往機場的指標。機場一定有人會講中文吧?但是那個 KM 數,遠超過兩個小男生走路可以到的距離。
Y 字路口。人生的岔路就在眼前。同伴問我:左邊還是右邊?
「剛才的路標顯示機場在我們右邊。而我們走出旅館之後左轉再左轉,三分鐘就遇到海。我們旅館離海很近。走左邊。」
我們走左邊的路。走著走著,一尊幾層樓高的菩薩壁畫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大呼小叫地衝進旅館大門,語焉不詳地告訴大廳的美國姊姊們我們在外面迷路了四個小時。
到了美國就會說英語?哪有這種事。
* * *
我的英語之旅在夏威夷事件之後並沒有好轉,而是不斷沉淪。中學六年英文課完全放棄。大學的英語實習被當掉三次,如果再被當就退學,老師才讓我過關。我中文系的,為什麼要學英語?
到了碩士班,我選修了科技輔助語言學習,而教授要求我們直接閱讀期刊原文。傻了。我喜歡科技,我研究華語教學,科技輔助語言學習再適合我不過了,但我不會英文。
感謝科技,那時候已經有 Google 翻譯了。我為了理解期刊原文,把期刊的每一句丟給 Google,看中文的意思,然後想辦法改成比較通順的說法。但教授看到我的翻譯,笑得東倒西歪,因為這樣寫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專業。她和學姐努力地幫我修改每一句的遣詞用句。我的博碩士修業過程,就是科技輔助語言學習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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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是華語教師,自然要學第二語言習得的理論。這個領域當前的核心想法是:
要學好第二語言,學習者必須以目標語和母語者頻繁地互動。
也就是說,如果你要學英語,就是一直用英語和天生講英語的人聊天。這是我們的業界常識,而且我國的義務教育事實上也知道這個常識。我們的學校英語課,採用的是來自美國的溝通教學法。學語言就是要溝通,多溝通就會學好英語。
那為什麼我始終都沒學好英語?我為什麼沒有動機認真上學校的英語課?就算母上付了好多錢給科見,我後來還去 LTTC 上課,為什麼我還是學不會英語?英語真的這麼難嗎?
中文才是世界上數一數二困難的語言。如果我不是一生下來就學中文,我連中文字都不會唸。學會 ABCD 26個字母就可以讀出英文單字了,就算學了兩百個中文字,學習者看到第兩百零一個中文字也依然不知道怎麼念。
所以問題顯然不是我不夠聰明,或是英文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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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研究所就會參加研討會。研討會辦得大就會邀請外國學者。有外國學者就要安排他們除了會議以外的活動,我就有機會跟他們出去玩。
然後我發現我可以跟學者聊天,in English。我可以介紹中正紀念堂和國共內戰的歷史;我可以講龍山寺的布局和中國道教天庭與人間政治的對應關係;我可以講陰陽八卦的意義和中國哲學的開端。我甚至可以跟澳洲學者聊 Yes Minister。
我的指導教授英語比我好,我的太太露西自己是兒美老師,但在和外國學者相處的時候,講這些其他人不懂的東西的時候,永遠都是我在說話;因為只有我可以講這些東西。而學者們聽得津津有味。沒有人有空去指出我的文法錯誤。
這就是溝通教學法的真諦:將意義傳達給他人。只要你要講的東西足夠有趣,受眾不會在乎語言規則。人們溝通只在乎意義。但是中學教育的英語內容不會太有趣。日常生活各種情境的對話,毫無驚喜與期待。
所以語言學習和動機的關係非常強烈。你要學語言,必須有足夠強的動機;和你對話的人,也必須對你的話題很有興趣。語言交換成功的前提是,你們雙方都很喜歡跟彼此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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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其實學語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訴說你自己也覺得有趣的故事。既然是要說故事,敘事邏輯就可以派上用場。
講到說故事,我可是學了三十年寫故事。我曾經以敘述、故事和小說為題,在泰國北部的建華高中演講:
說故事就是在傳達一種情境。建構情境需要許多句子。組成句子的材料是詞彙。詞彙就是構成句子的元素;句子是組織詞彙的結構;不同句子依照順序組合就會成為情境。
E:詞彙
S:句子
O:情境
學習新的語言,事實上就是在學習那種語言的 ESO 。學習那種語言的敘事邏輯。那麼語言的 ESO 分別在做什麼?
假設妳口渴,但是你想喝冰啤酒。你可以比手畫腳表示你口渴,但是要比手畫腳告訴別人冰啤酒就不容易了。有了冰、啤酒這兩個詞彙,妳只要說「冰啤酒」,就可以表達妳的意思。
詞彙 => 意思
能夠表達意思,大概就可以和他人溝通。但如果只有詞彙,妳要怎麼表達「我喝過冰啤酒了」?妳已經喝過冰啤酒所以你現在想喝別的。有了句子,你才能表達妳的欲望。
句子 => 欲望
有了句子你就可以呈現你個人的各種馬斯洛需求。句子可以非常簡單。「我」、「愛」是詞彙,「愛我」是一個非常強烈的句子。
但同樣的句子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意思。中文的「好」,不但是詞彙,本身就是句子。一個好在不同的情境中千變萬化。溝通式教學法很強調情境,但情境到底是什麼?
餐廳點餐是一個情境;診所看病是一個情境。公司求職是一個情境。旅遊問路也是一個情境。妳能夠用你要學的語言,完成這些情境需要的句子嗎?
我的碩士研究是手機輔助學華語。全班外籍學生中的一半,要到師大周圍的店家詢問基本資訊:請問這裡賣什麼,幾點開門,幾點休息,哪一天公休,能不能帶寵物,等等。學生拿著手機,一方面可以隨時查詢要問的句子,一方面可以拍照紀錄。
結果大家遇到的問題是,問問題不難,理解店員的回答才困難。所有的真實情境學習都有這個問題:學習者要說的話可以固定,對方的回答幾乎無法預測。比方說我在大阪的三宅和店員聊天,我用僅有的一些詞彙,例如すごいです、可愛いです、素晴らしいです、素敵です,表達我對三宅設計的欣賞。店員就會滔滔不絕地回應一大堆,而我只能回答「はい、はい、面白い。」因為我根本追不上她們的表達速度。面對情境,就是在面對表達意思的困難。
情境 => 困難
那我們該如何解決情境帶來的困難?如果對方用的詞彙妳都懂,妳就能明白對方表達的意思;如果對方用的句子你都理解,妳就能理解對方的欲望。詞彙越多,句子越多,妳就越能夠面對情境帶來的困難。
而今後,這個系列將會介紹,各種學習詞彙和句子的方法。妳不必上補習班,不必訂雜誌,不必花錢買 App。這個系列會告訴妳所有語言學習的技法。
See you next chap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