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將日記交給誼蓁,對她說:「誼蓁,不好意思了,我接下來實在太忙,沒辦法繼續和你交換日記,不過,如果你有遇到什麼事情想找人聊聊,還是可以找我,我可以聽聽。」
誼蓁小口微張,眼裡透出一絲驚異,伸手接過日記,對我說:「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事情從來沒發生過,我和誼蓁變回一般的師生關係,她是我的學生,我的國文小老師,僅此而已。我想起我的高中國文老師—張曉慧,為何她可以在做自己的情況下,仍和學生維持如此親密的聯繫?不過我本來就不是她,與人維持親密關係本就非我擅長的事情,我也不想勉強自己。
很快地,一學期又這樣過去了,我將最後一份成績輸入進excel表,又想方設法給這群學生調點分,誼蓁的期末國文總成績是95分,全班最高,不過聽其他老師說,她其他科目的成績反倒表現平平。
「啊,終於可以放假了。」我坐在椅上,用力往後伸了個懶腰,在心裡喊著。今年廖宣智找我去他家過年,所以我除了除夕會陪我媽吃個飯,初一和爸爸回阿嬤家之外,其餘時間應該都和廖宣智一起度過。廖宣智是獨子,不過家庭關係不錯,他有很多從小玩到大的堂兄弟姊妹,他說要一一帶我認識的時候,我有點緊張,不過想到那是他重要的家人,還是只能打起精神來,開啟營業模式。「也不用太有壓力,不過他們都蠻好相處,年齡也近,搞不好能玩在一起。」廖宣智這麼對我說。和他在一起,我彷彿有了個和世俗連接的橋樑,但平常又可以待在我的孤島上獨自生活。
學期最後一天,我等學生都放學了,收好東西,準備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辦公室時,卻見誼蓁站在走廊外頭,在窗前探頭探腦地,來回踱步。我走向前去,問:「誼蓁,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誼蓁愁眉不展,露出委屈的神情,低聲說:「老師,可以找你聊聊嗎?」
「好啊。」雖然我挺想下班了,但見誼蓁這副模樣,總是放心不下來。
誼蓁和我,走到走廊對面的一個花圃前,枝葉掩映著我們的身影。只聽誼蓁說:「我媽原本和我我說,今年過年會和我一起過的,但她現在……她現在要我留在花蓮,和奶奶和爸爸一起過,要我不要去台北找她。」說完,眼眶一紅,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我一時之間不知做何反應,我實在很不擅長安慰人,但此刻又不能不說點什麼,只好張著嘴,說:「這樣呀。」
「是呀。」誼蓁低垂著頭,眼眶紅紅的,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瀰漫著哀愁的氣息,我卻不能做什麼。
「老師,你過年打算怎麼過?」誼蓁問我。
「回台北吧。除了陪家人吃飯,今年還會去男友家。」
「哇,老師,你們交往很久了嗎?」
「有五年多了。」
「那很久呢,是第一次見家長嗎?」
「對呀,是第一次。」
「那老師會緊張嗎?」誼蓁問我,果然這些青少年少女們,最感興趣的就是戀愛話題。我說:「老實說,其實有一點,畢竟是第一次。」
誼蓁笑著說:「原來老師也會緊張。」
我們倆沉默了一會,誼蓁又問我:「老師,你和男友感情好嗎?交往五年多是什麼感覺呀?」
我歪著頭思索了一下,說:「還算不錯吧。交往五年多,就是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他已經融入進你的日常,成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想,和家人差不多了。」
「唉。」誼蓁嘆了口氣,說:「但我和家人之間,好像沒有這種關係。我和我的爸爸、奶奶都很生疏,我媽現在……又不要我了。」誼蓁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空洞,她看向遠方,彷彿想試圖抓住什麼,卻又無能為力。
「老師,你說我該怎麼辦呢?我其實……我其實真的好寂寞。」誼蓁說完,忽然掩面哭泣,發出「嗚咽」的聲音。我很心疼她,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部。
「為什麼?為什麼?雖然我這學期沒在念書,但你知道我在台北的成績有多好嗎?我是班上第一名,還參加了好多作文、演講、田徑比賽,都有得獎,為什麼我媽還是不要我了?」誼蓁抬起頭望著我,一邊說,一邊抽抽答答地喘著氣,哭得淚流滿面。
「你很棒,你真的很棒,這都不是你的問題。但你要知道,就算你再好,也不能要所有人都接受,就算對象是你的親生媽媽。」我試圖安慰她。
誼蓁依舊抽抽答答地哭著,問我:「可是她是我媽誒,老師,我該怎麼辦呢?我現在討厭花蓮,但我也討厭台北,我要去哪裡?」
我沉默了一會後,說:「那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誼蓁也沉默了,過了半晌才躊躇著說:「我想……其實我現在最想見的是我媽,我想問問,她為什麼不要我了。」
「那就去見吧。」我堅定地說。
「真的嗎?」誼蓁睜大雙眼,問我:「如果我媽不想見我呢?」
我說:「但是你想見呀,你的想法也很重要吧?反正你就去見她,如果她其實也後悔了,等你去找她,不就剛好皆大歡喜,如果她真的如此絕情,那你剛好斷了念想,不必再和她來往了。」
「老師,我有一個請求。」誼蓁睜著剛哭過的水汪汪大眼睛望著我,那模樣令我想起恩蕙。
「怎麼了?」
「我可以加你的賴嗎?我不會太打擾老師的,只是想和老師保持一點聯繫。」
我想了想,實在很難拒絕她,於是說:「好啊,我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