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
經過一連串的轉機、火車、計程車,我們在中午抵達薩馬爾罕的住宿處,終於可以慢下來了。知道媽媽喜歡市集,我們住在比比哈努清真寺與Siab Bazaar市集旁邊的住宿。當計程車領我們在塵土風揚的巷弄穿梭時,盡頭的藍色圓頂清真寺在陽光照射下格外清晰。比比哈努清真寺正向我們招手,歡迎來薩馬爾罕啊!旅人們。哦?我們真的到了烏茲別克嗎?
即使身體很累,還是迫不及待想展開探索。路過清真寺直抵琳瑯滿目的市集,先被五彩裝飾的盤子奪走注意力,再來是牛奶糖、堅果、香料,一切就跟之前做過的功課一樣。Siab Bazaar很大,還有生鮮水果市集可以逛,媽媽看得眼睛都發直了。相較母親大人,做太多功課的我沒有驚喜感,反而有點超現實。我們真的到了嗎?
我們在賣衣服的市集附近繞了四五次圈,怎麼找就是找不到google和yandex地圖上標示的那間餐廳。終於在我快餓到放棄之際,在市集階梯中段找到餐廳入口,正式吃了我們在烏茲別克的第一餐:羊肉湯、餃子、不知道叫什麼名堂的羊肉沙拉,還有我們在市場看到的那種大麵包。
我一向不喜歡台灣的茴香素食料理,卻對大量使用茴香的烏茲別克料理特別寬容。這裡的料理才是它真正的歸宿,茴香特殊的香味在這裡才成立。滋潤的羊肉湯溫暖了我們的胃,羊肉入口即化。麵包沒有看起來那麼硬,吃不完,媽媽硬是要打包。

「我們每餐都要點羊肉湯,前陣子這麼辛苦要好好補身體。」
我鄭重宣布,而唯一團員無條件附議。
***
薩馬爾罕的空氣一直灰撲撲的,原先以為只是塵土飛揚,也沒把自己的感冒症狀做聯想,吞了好幾次藥,以為是連日勞頓沒睡好導致。查天氣時才發現這裡的AQI指數竟然高達200多,難怪引發我的過敏症狀。
我和媽媽戴著口罩走在路上,看起來非常突兀。反正早就一付東亞觀光客的模樣,戴著口罩看起來一付閒人勿擾戒心極高的模樣,也許是個最佳保護罩。
薩馬爾罕的觀光客眾多,我不會把路上遇到的計程車司機、小販、住宿主人、餐廳服務員的態度統概為「烏茲別克人」,最多將之視為烏茲別克觀光業的風格,一切都是give and take。
不能太快就對這個國家的人產生好感和放下戒心。
我不斷告誡自己要當個理性的旅人。
雖然我們不是追隨絲路而來的訪客,短短兩天兩夜走馬看花去了幾個經典景點,對薩馬爾罕的藍色壯闊建築之美是絕對驚嘆的。
佔了地緣之便,早晨七點就近拜訪比比哈奴清真寺,壯麗大門裡的清真寺因沒有遊客,氣氛特別寧靜莊重;雷吉斯坦廣場是觀光客參觀定番,就算不付錢進去參觀也能感受到三座經學院巨人在漫長歲月裡的份量;傍晚時分抵達的沙赫靜達陵墓群(Shah-i-Zinda),滿滿人潮沖淡了老人家對「陵墓」的恐懼感;而正如帖木兒是烏茲別克人的驕傲,帖木兒墓的建築美學更顯細膩璀璨。以及跟著觀光人潮,計畫之外走到Hazrat Khizr清真寺,這裡的木柱迴廊與光影讓我想起行天宮,是不是有點失禮?
我是先去了蒙古,才開始對中亞感興趣。這些絲路國家對歷史與民族文化充滿自豪,巴不得觀光客都要知道國家的歷史英雄人物做了哪些大師、留下多少豐功偉業。
我們的旅遊路線當然得照著觀光客必去的城市安排,才方便利用大眾交通四處走透透。只是我自認已經過了讀書的年紀,沒把太多精力放在名勝古蹟,反而對這些國家的「現在」比較感興趣。
***
我們步行前往帖木兒墓,必須經過雷吉斯坦廣場旁的公園。秋季時分的上午,陽光耀目且落葉繽紛,我們欣賞著與台灣相異的路樹,正愉快地散著步。
「你看,是栗子!」媽媽停下腳步,蹲下撿了幾顆漂亮的栗子給我看。我抬頭一看,原本以為樸實無奇的公園路樹,竟是結著果的栗子樹。

「真的假的?」我也跟著蹲下撥找地上的栗子,真的是栗子。媽媽正在興頭上,撿了一巴掌栗子。我皺起眉頭,是可以跟住宿借廚房來煮,一想到我又要去溝通這種事就嫌麻煩。我瞥見一名婦人與一名穿著制服的小男孩正蹲著撿栗子,便慫恿媽媽把手上的栗子拿給男孩。雖然語言不通,見到男孩害羞又燦爛的笑容,我們的心情好極了。
媽媽對栗子的熱情從我們自帖木兒墓出來後仍未消停,不斷留意著地上的栗子,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已經落後我十公尺遠了。我停下來,以守護的眼神望著她,看她像個小女孩一樣放鬆地玩耍。這場大旅行早在照護失智阿公的期間訂下來的,由於阿公的健康數字一直很穩定,媽媽考慮了很久,最後在某些情緒的催動之下,像賭注一般下單買機票。阿公八月離世,旅行正好落在我們辦完喪事與後續各種事項之後,不免認為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遠遠地,我看見一名年輕人帶著笑意看著媽媽,彎下腰撿了幾顆栗子後放到她的手上。
有點餓了,午後陽光伴著我們一邊尋找餐館,一邊往回程的方向而去,途中經過一座巴士站。馬路上有個大窟窿,巴士就停在窟窿前,起動後車輪絕對會卡在窟窿裡。我們停下腳步,直直盯著窟窿看。
司機有看到那個大洞嗎?會不會卡住?要跟司機說嗎?
巴士的門沒有關上,卻已經發動起步了。巴士車輪完美避開大窟窿,原來司機有注意到。我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巴士卻在我們身邊停下,從沒有關上的門直接看到司機笑著跟我們招手,不斷邀請我們上車。
不是不是,我們不是要搭車。我趕緊搖了搖手,用靦腆的表情向司機拒絕上車邀請,拉著媽媽一溜煙地溜走了。
或許只是因為我們是外國人,一般人總是想對來訪的外國人對國家留點好印象。又或許,純粹覺得對自己國家不熟悉的人們有種笨拙的可愛感。
不能太快就對這個國家的人產生好感和放下戒心,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再怎麼想當「理性旅人」,這些可愛的互動,還是讓我對薩馬爾罕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