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儀式。
沒有大排場。沒有風光。
就是送進門。
無需定婚期,
不吃婚宴,沒有嫁妝出席,
無迎娶隊伍,路上甚至不會抬轎。
進王府時,多半走偏門或側門。
進了門,由嬤嬤與幾名下人帶去房間、安排住處。
沒人歡迎,沒有主子迎接。
妾,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進入別人一生。
花綿被嬤嬤領著,一路穿過安靜的回廊,
在多重簾影與石柱之間走向內院。
王妃清蘊正坐在窗前,
幾本帳冊散在案上,
她眉尖緊鎖,目光正落在某筆開銷上。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眼神冷靜、沉著,
任何事都難不倒她。
花綿立刻跪下,額頭貼地。
「臣妾江氏,叩見王妃。」
清蘊放下帳冊,淡聲道:「起吧。」
花綿不敢抬頭,只能膝行前移。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王妃的份量。
清蘊靜靜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端詳。
一朵被風吹得微顫,卻努力站直的花。
「這府裡不必委屈,也不必爭。」
清蘊語氣不溫不火,沒有絲毫敵意。
「王爺時常不在。日後把這裡當自家,能過得安穩就行。」
花綿怔了一下,連忙低聲應道:
「謝王妃……恩典。」
清蘊點頭:
「若生活有什麼不便,跟下人說。該補的,我會補。」
她稍微往前傾了一點,語氣依舊平淡:
「若真心喜歡王爺,便隨妳心。不用看我臉色。」
花綿怔住。
這句話…完全超出她的想像。
王妃似乎想到什麼又補了幾句:
「每天早上過來向我打招呼。」
「我只是想知道妳過得如何,不必太拘束。」
像是在結束今日待辦一般,
她合起帳冊:
「舟車勞頓,妳先去休息吧。」
就在此時,
內室傳來一陣孩子的哭聲。
世子醒了。
清蘊眉眼沒有任何波動,
只是起身、調整衣袖,
步伐俐落地往內室走去。
她沒回頭,
但那背影穩得像一座山。
花綿跪在原地,
看著王妃的身影消失在簾影之後。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花綿心底第一次浮現一種奇妙的敬意。
她默默起身,
像是跨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門檻。
自此
她正式踏入了王府的世界。
***
花綿被安置在西院。
院子不大,卻打掃得乾乾淨淨。
王府的下人對她也很客氣,
不像江府那般明裡暗裡挑眼。
一切都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
她進王府已經將近半月。
王爺卻從未出現。
她本以為至少會在某個時刻、某個走廊拐角、
或回廊的風縫之間,
看見那個在春宴上令人無法忽視的男子。
可日子一日一日地過。
從春尾到初夏。
人,卻影子都沒見著。
「王爺平常都在做什麼?」
花綿問過嬤嬤一次,嬤嬤笑笑回答:
「王爺常年跑外頭,夫人別太記掛。」
她抬頭望著天色,
沒想到,都快入夏了,人都沒有見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但那種淡淡的失落…
卻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清晰一些。
花綿每天向王妃請安、寫抄經、整理偏院, 把日子過得很安靜。
然而心裡那一點小小的期盼… 沒有減過。
她懂。 只是「懂」,不代表不會失落。
有時傍晚,偏院微風透過窗縫吹進來, 吹亂了她案上的筆跡。
後來,秋天到了。
風涼了,早晚要添衣。
花綿在花園裡散步時,
意外看到角落秋海棠,
悄悄地、安靜地盛開了。
她蹲下身,
指尖輕碰那一朵朵紅色的花。
不禁感慨…
「季節走到這裡了……」
「卻還沒再見到他……」
話才落下,
一絲冷冷的空虛從心口湧上來。
「……還是說」
「這只是一個讓我離開母族的緣分?」
這些月來的日子裡,
花綿漸漸變得不再恐懼、也不再害怕。
除了沒有見到自己的夫君以外,
其實都挺好的。
她忽然想到什麼,自顧自地小聲嘀咕:
「……他其實是個天仙?佛祖?不然怎麼會完全不見人影……」
說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笑聲很輕,像被風一吹就散。
「若……若是孤獨老死之前……」
「還能再見他一面……」
「那……也算不枉此生吧……?」
她正半開玩笑地跟秋海棠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
長廊那端突然傳來一陣急切又熱鬧的腳步聲。
花綿抬頭。
遠遠的廊上,
知棠被一群侍衛簇擁著走回府,
一身秋風,一路有說有笑。
他笑得張揚、快樂、毫無心事:
「哈哈!這干本王何事?」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
是她記得的那種明亮、帶著風的聲音。
花綿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葉片被風輕輕一吹,
花瓣落了半片,
像是替她的心跳露了餘光。
她紅著臉,袖子抓得更緊,
趕緊低頭,不敢再看第二眼。
知棠從她旁邊走過,完全沒看到她。
因為他根本忘記王府裡有這個人。
而花綿,
等了三季,就是為了他出現的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