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圖由Gemini生成）
新興科技正在迅速重新定義我們對「親密」的理解。
網路霸凌的擴散使「真人」人際連結對年輕人而言比以往更具風險。
AI能在某些人類欠缺的部份提供安全感、安慰與善意。
要讓人類親密關係比科技更值得信賴，必須在生命早期提供愉悅的社交經驗。
Marianne Brandon博士是美國知名臨床心理師、暢銷書作家，專長是親密關係與性治療。她在20多年臨床執業生涯中，治療過無數受到性困擾、親密關係困擾的個人與伴侶。去年Marianne博士主動邀請我在知名心理學雜誌《Psychology Today》網路版擔任客座作者（guest blogger）撰寫文章分享台灣經驗，內容包括虛擬情人對親密關係之影響、AI生成圖片影片對親密關係之影響、AI生成圖片影片與性癖好及性犯罪之關係等。
近日Marianne博士發表了一篇新文章〈When AI Companions Feel Safer Than Human Connection〉，討論人們與各種新型態AI工具進行互動所帶來的諸多問題，雖然內容聚焦於青少年，但其實也適用於許多成人使用者。今天就藉由整理、編譯這篇文章的機會，再次分享我兩年多來的使用經驗與看法。
💥新一代青少年的常態：壓力大、上網多、感到不堪負荷
許多研究指出當代青少年面臨高度壓力與焦慮。在一項調查中，46%的35歲以下年輕人表示「在大多數日子裡壓力大到無法正常運作」，然而卻也有23%表示他們不習慣與他人談論自己的心理困擾。
在此同時，研究也發現TikTok、Instagram 與 YouTube 的短影片與較差的認知功能及心理健康相關，18~39歲的成人自我回報的「認知障礙」（cognitive disability，包括記憶、專注、決策、腦霧等）比 2013 年增加了兩倍。
甚至對不少青少年來說，性媒體（sexual media）也開始遠離真實的人物，轉而選擇性科技（sex tech）。許多人表示偏好「動漫色情」或其他程式化、非真人的性內容，包括強調誇張身形的動畫或插畫角色，而非真人圖片、影片。根據 Pornhub調查，25歲以下年輕族群觀看動漫色情比觀看真人色情高出近 200%，原因可能包括這種內容令人感到比較「安全」─ 畢竟沒有真實人物被傷害或評判。然而它也可能將原始慾望從混亂、不完美的人類伴侶，推向從不回嘴的、完美客製化的3C世界幻想伴侶。
除了上述現象外，研究調查也發現年輕人與真人面對面互動的時間減少，越來越多人使用聊天機器人來建立陪伴、浪漫與性關係。一項近期研究發現，約半數13~17歲受測者曾有這方面經驗，約31%表示這樣的關係「與人類關係一樣令人滿足」或「更令人滿足」。
我在〈付費ChatGPT能有多禁忌？〉一文中，曾提醒過一件許多人並不清楚的事實：
每個大型語言模型（AI聊天機器人）不但都能扮演使用者指定的（虛擬或真人）角色進行「談情說愛」，也能和使用者進行百無禁忌的18禁互動（甚至是犯罪、暴力等型態的性愛互動）。只不過每家公司基於自身的規範原則，會採取不同程度的「束縛」、「限制」這方面能力。然而只要具備一定程度的語文能力、邏輯推理能力，其實包括ChatGPT、Grok等廣為人知的AI聊天機器人，都能被使用者輕易「突破」這些限制（雖然它們的規約中都明文禁止這類型互動）。也難怪會有接受公視訪問的使用者表示：雖然只是以文字互動，但是卻如同「24小時都在看A片」。
楊百翰大學（Brigham Young University）的智庫「Wheatley Institute」針對近3000名美國成年人進行調查，發現有7%表示他們與虛擬情人的互動是出於「性愛」目的（亦即進行「文愛」，sexting）。這個現象在男性中尤其普遍（14%的年輕男性和5%的成年男性），女性則相對較低（7%的年輕女性和3%的成年女性）。
在曾經與虛擬情人對話的使用者中，有33%表示他們與虛擬情人聊天是為了性興奮。其中26%在過去一年中至少進行過一次文愛，16%每週至少與虛擬情人進行一次性愛對話。針對對100萬個ChatGPT互動日誌記錄的分析也發現，AI的第二大熱門用途是性愛角色扮演（sexual role-playing）。
初步研究發現，使用者將虛擬情人當作一個「安全出口」來滿足性幻想、紓解性慾。然而也由於AI虛擬情人「隨傳隨到、百無禁忌、百般配合」的特性，讓使用者很容易沉浸其中而無法自拔。也有專家認為，虛擬情人會強化不切實際的期待與性幻想，將使用者對情、愛的「閾值」餵養到過度完美、甚至超脫現實的程度，因而影響與真人伴侶的互動（或是尋找真人伴侶）。
更進一步思考，與AI進行現實生活中很難、甚至沒有人願意配合的百無禁忌文愛互動，甚至屬於「犯罪」型態的文愛互動，究竟會讓使用者得到紓解、有益身心健康，或者造成負面強化、性偏離（paraphilia）、甚至對真人犯罪？
究竟我們應該如何運用虛擬情人？上述的「性用途」是否可以接受、甚至鼓勵，或者應該警示、甚至禁止？這些新興議題都已經是「現在進行式」，卻還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更別說是深入研究、討論。
💥為何與AI互動感覺比真人互動更安全
青少年的線上世界反映了大人的世界。當成年人公開羞辱、群起圍攻與嘲笑彼此時，青少年會接收到「這是人際互動常態」的訊息。過去可能只是被朋友圈冷落的痛苦經驗，現在可能成為整個學校、甚至全世界陌生人透過一張截圖或貼文發起的羞辱，也難怪許多青少年會退縮到科技中、遠離與真人互動。
在這樣的情境下，AI 伴侶與聊天機器人顯得更像避風港，無怪乎越來越多人轉向它們尋求慰藉、性刺激與可控的關係。對於那些仍然維持現實生活中人際連結的使用者，研究顯示與AI進行親密互動可以減少孤獨感，然而對於缺乏真人支持者的人，與AI友伴連結反而可能讓他們感到更孤單。
AI友伴提供了一種人類無法保證的「保證」：它們被程式化成溫和、不加評判、一致且隨時可得，它們從不翻白眼、不會遲回簡訊、不會分享私人照片或散播謠言。換句話說，演算法的「可預測性」比真人同儕的「不可預測性」更讓人信任。
從這個切入點來看，投向AI伴侶的懷抱不只是流行，而是面對一個無情社會環境的正常、可預期的防衛反應。即便人類陪伴仍是「黃金標準」（gold standard），AI友伴只要能滿足那些不覺得與真人互動安全的年輕人，就會持續具有強烈吸引力。如果我們不慎重面對這個新興議題，青少年學到的「什麼叫做人性」可能會不是來自人，而是來自AI。
💥成年人能做什麼？
若我們希望年輕人對人類關係的信任超越對演算法與AI的信任，就必須讓人際關係更安全、更有回報。
從廣泛文化層面來說，這意味著要獎勵智慧，而非憤怒。網路與社群媒體固然帶給我們許多好處，卻也助長我們發洩憤怒、公開羞辱他人，以及對外貌、生活與關係等過度不切實際的期待。成年人決定了線上的情緒基調（emotional tone），若是成人能以好奇、細緻與修補關係的態度成為表率，青少年才有辦法想像這些品質也會存在他們的現實生活中。
在更貼近日常的層面，我們要為兒童與青少年提供更多在現實關係中的愉悅與安全經驗。最強而有力的介入措施會幫助孩子在家裡、學校與社區建立正向且信任的連結。這些早期經驗能使青少年把數位關係（包括性科技、動漫色情與 AI 伴侶等）視為情感與性生活的「平衡面向之一」，而非人際連結的「替代品」。
當AI為青少年提供比真人更多善意與關注，比同學、老師甚至父母更可靠時，問題不只是我們的下一代、或者科技本身出了什麼狀況，而是更深層的困境：我們為他們所打造的「情緒氛圍」（emotional climate）出了問題。
在這種情境下，與AI進行親密互動或許可以視之為對一個缺乏安全、善意、隱私的環境所做出的「勇敢適應」。我們的任務是建立一種文化，使溫暖且值得信賴的人類連結普遍到足以讓AI成為「可選擇」的「人際關係補充」，而非青少年「不得不求助」的安全之處。此刻，許多青少年正從演算法而非成年人那裡學習溫暖、耐心與接納，當AI展示出比我們更有人性時，危機不在於這v些新興科技，而在於我們自己。
〈參考文獻〉
-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2022). Stress in America 2022: Concerned for the future, beset by inflation.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 De Freitas, J., Oğuz-Uğuralp, Z., Uğuralp, A. K., & Puntoni, S. (2025). AI companions reduce loneliness.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 Nguyen, L., Walters, J., Paul, S., Monreal Ijurco, S., Rainey, G. E., Parekh, N., Blair, G., & Darrah, M. (2025). Feeds, feelings, and focu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examining the cognitive and mental health correlates of short-form video use.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51(9), 1125–1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