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east in me / Is caged by frail and fragile bars / Sometimes it tries to kid me / That it’s just a teddy bear.
Netflix 影集《The Beast in Me》(獸藏我心),將Nick Lowe創作、Johnny Cash演唱的歌曲〈The Beast in Me〉作為劇名,也作為劇集的核心概念。試圖告訴觀影者,我們脆弱的內心柵欄裡,關著頭野獸,那頭野獸不是一隻泰迪熊。
以下完全劇透,請小心閱讀。
這部八集的心理驚悚劇由Gabe Rotter原創構想,製作人 Howard Gordon擔任節目統籌,Claire Danes與Matthew Rhys分別飾演一名喪子的普立茲獎作家Aggie Wiggs與她隔壁那位「也許殺了前妻」的地產富豪Nile Jarvis。表面上,它像是熟悉的類型劇。住家旁出現可疑鄰居,舊案陰影再起,一個女人決定追查真相。但很快會發現,這不是鄰居有鬼的故事,而是我心裡的鬼想借戴鄰居的面具。
劇名的妙處在於,它同時指向兩個對象。一個是Nile,那個看起來像紳士、實則嗜血的捕食者;另一個是Aggie,她心裡那頭因喪子而長出獠牙的獸。編劇更特意安排,造成 Aggie兒子車禍身亡、她苦苦尋找發洩出口的那位酒駕青年,叫做Teddy Fenig。Teddy,這個名稱如此明確且諷刺地貫穿整部影集。從一開始,劇本就把「野獸V.S.泰迪熊」的隱喻拆成三個主體:野獸、熊玩偶以及凝視他們、需要他們的敘事者。
Aggie,一個自欺的不可靠敘事者
《獸藏我心》精巧之處,不在於誰殺了誰的懸疑(事實上,劇集中段就揭露事實),而在於它如何操控我們的視角。我們幾乎跟著Aggie的視角和感知去理解角色關係與事件因果,但是這位不可靠的敘述者,攤開給我們看的,是她選擇過後、自己承受得了的版本,一種把泰迪熊視為野獸的扭曲視角。
她與前妻Shelley的兒子Cooper在車禍中死亡,肇事者Teddy因程序與權力縫隙逃過實質懲罰。官方版本說,那是一場意外。Aggie拒絕接受,同時壓抑著某種可能,那是她理智無法承受的另一種可能。劇集到了最後才讓真相浮出水面,觀眾才看見Aggie並非無辜,她只是把自己的責任,轉嫁成對Teddy的仇恨與霸凌。自此,這位曾經以回憶錄揭露父親暴力而拿下普立茲獎的作家,慢慢被另一種暴力摧毀,正如她逐漸崩壞的房屋。
這種延遲揭露的寫法,是本劇編劇的核心手法。把Aggie設計為一種不自知的不可靠敘事者,她相信自己的敘述,但這些敘述是為了維持她活下去的自我形象而構築。當我們跟著她一起痛恨Teddy、一起懷疑或相信Nile、一起對自己說我只是想查清真相時,我們也在分享她的心理防衛機制。等到劇末,她終於承認,自己在那通電話、那個轉頭、那一句喝叱孩子坐好裡,其實也正握著汽車的方向盤。那一刻,真正崩塌的不只是角色,還有原以為可以安心站在道德高地的觀眾。
Nile,披著泰迪熊外皮的野獸
如果Aggie是那個自欺的敘事者,那麼Nile就是那頭全心擁抱自己獸性的角色,只是他很懂得怎麼穿衣服。
Matthew Rhys把Nile演得像是在豪門討厭鬼皮下的迷人男子,雖然充滿控制欲,但是會送酒道歉、在宴席上侃侃而談、引用 Aggie書中的句子,表示我真正讀懂你,甚至在她家水管爆裂時伸出援手。劇本讓他一開始幾乎無懈可擊,不僅富有、機智、有幽默感,甚至將Aggie作品解讀為一封寫給父親的怪誕情書,一句話就把她對父親的愛恨摺疊成一個羞愧又鋒利的邀請函,令Aggie深受吸引。
然而,劇集不斷翻轉著我們對Nile的感知,上一刻迷人,下一刻駭人。最早揭露他的獠牙的,不是殺戮戲,而是一場大口吃肉的場面。Nile一個人在廚房撕啃烤雞,攝影把他的手指、牙齒、油光,拍得幾乎像野生動物狼吞虎嚥。那段戲沒有台詞,卻是整部劇最重要的角色指引。呈現這個人對世界的基本態度,就是撕咬,吞噬。他吃東西的方式,就是他面對人、信任、身體與真相的方式。
另一場關鍵戲發生在Cooper的房間,那是整部劇最危險也最迷人的片刻。就在Nile謀殺Abbott後,他來到Aggie家中,和Aggie喝到半醉,抽菸、跳舞歡笑,播放並且跟著唱出Talking Heads的歌曲〈Psycho Killer〉。兩個人愈談愈深入,坐在那個已逝孩子的房裡。這場戲的微妙,在於劇本刻意把一切推到界線邊緣。他們沒有發生性行為,但互相分享創傷、分享笑話、分享某種極端親密的理解。Nile的吸引力正在於此。他不是侵入Aggie世界的外來者,而是那個願意說出她不敢說出口的念頭、願意承認看到Teddy在鎮上自由走動,確實不對勁的人。
當Nile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替Aggie把她心裡最骯髒的話說出來時,他完成了第一重捕獲。他讓她相信,自己的野獸被看見了,不是被審判,而是被擁抱。
野獸與我,權力在兩人與自我之間的翻轉
驅動這部劇的動力,不在於謎題,而在於Aggie和Nile之間權力關係的持續翻轉。翻轉階段粗略可以區分為四個階段,它們互相滲透、來回震盪。
第一階段,Aggie自以為是掌握敘事權的人。她是普立茲作家,是那個曾經把父親惡行寫進書裡的人。當Nile同意讓她為自己寫傳記,她自覺站在記錄者的位置,身邊有FBI探員Abbott提供情報,她相信自己正拿著放大鏡審視一個潛在兇手。她終於可以把正義之矛從自己身上挪開,放到Nile身上。
第二階段,在Nile點出她對Teddy的殺意時,那句「看他還能自由走在鎮上,真的不對,」其實等於向她遞出一紙共謀同意書。從那一刻起,Aggie不再是純粹的觀察者,她變成某種心理上的委託人。當Teddy失蹤、官方推定他自殺時,她在驚訝之餘,很難不感到一絲解脫和懲罰的愉悅。同時,她必須窮追猛問Teddy的死因,因為這給予了她完全洗白的理由,讓她能夠擺脫隱瞞或共謀的愧疚感,轉而讓Nile成為獵殺Teddy的唯一野獸,而不是她自己。
第三階段,進入劇集中段,當Nile發現Aggie並未將他視為同類,而要揭發他謀殺前妻時,Nile向她遞出的邀請函與同意書變成了捕獲野獸的陷阱。他將Teddy的屍體移到Aggie家,佈置成直播證據中的囚禁場景,地點就選在Cooper的房間,那個Aggie幾乎不再踏入的哀悼聖所。當FBI破門而入,在那個房裡發現屍體時,Aggie被正式推到野獸的位置上,成為一個在喪子之痛與復仇之慾之間失控的母親。
第四階段,最後一個翻轉發生在劇末,Aggie出版了新書《The Beast in Me》。Nile被逮捕、入獄、死於獄中報復;Jarvis家族帝國瓦解。但敘事的最終勝利者,是 Aggie?她活了下來,重新成為說故事的人。她在書裡寫下關鍵的自白:「我的雙手絕非乾淨。」她沒有假裝自己是正義的記者,她承認自己在心理上參與了暴力。這是她奪回敘事權的方式,也是最後一次翻身。獵人成為獵物,又變回獵人;捕獵的對象,從虛構的人物(Teddy)變成真實的人(Nile),也從Nile,回歸到自己身上。野獸與泰迪熊,同時並存。
編劇的企圖,把真實犯罪文化反轉回觀眾身上
也許這部劇潛藏的野心是,它指向的不是單一角色的心理剖面,而是我們整個時代對壞人的飢渴。編劇在訪談中承認,《獸藏我心》刻意避開傳統whodunnit(犯罪、偵探類型)的路線,因為當代真實犯罪文化最大的幻覺,就是相信只要找出一個明確的惡棍,就能恢復世界的秩序。
本劇在第七集直接給出Madison失蹤的真相。透過回溯,我們清楚看見Nile如何在與前妻的爭執中失控殺人,又如何在父親與叔叔的幫助下處理屍體、掩蓋證據。這段回憶幾乎沒有懸念可言,編劇並不打算跟觀眾玩也許他是冤枉的這種廉價遊戲。相反,他們讓真正的問題浮出來:當壞人已經確認是壞人,接下來呢?
接下來,焦點回到Aggie身上,也回到觀眾身上。她要如何處理跟這個壞人的關係?她會不會利用他來滿足自己對報應的渴望?她會不會在寫作的興奮中,把自己的道德感一併賣掉?我們作為觀眾,又是怎麼依賴Nile這樣的怪物,來替我們的恐懼、憤怒與正義感找到出口?劇集多次在重大暴力場面後接上富有節奏與釋放感的流行或搖滾歌曲,像是在提醒我們,暴力之後的輕鬆,也是一種類同野獸的嗜血興奮感?
從這個角度看,《獸藏我心》其實是一部關於「凝視倫理」的作品。Aggie的書寫是第一層,Abbott的調查是真實犯罪迷的第二層,而我們坐在螢幕前觀看這一切,是第三層。當劇末時,Aggie朗讀自己的文字、Nina抱著Nile的孩子、鏡頭停在她不安的眼神上,我們可以感覺到,這部戲真正刺痛的,不是誰死在誰手上,而是野獸的結構如何在一代代之間延續,這靠的往往不是血緣,而是敘事。
形式如何服務這個主題?
國外影人提過,《獸藏我心》看起來像是1970年代的偏執驚悚片,充滿顆粒感、長鏡頭、低對比度的陰影、總是有點偏離水平線的構圖。這種視覺選擇並非風格炫技,而是符應劇本的核心,一切看似日常、平衡、可預期的生活,其實都微微歪斜。
Aggie的房子永遠潮濕、漏水、牆紙剝落,像她壓抑的悲傷隨時會從裂縫湧出;Nile的豪宅則乾淨、對稱、鋪滿令人不安地完美壁紙,像一個被精心布置的表象。攝影常常讓兩個人處在同一空間裡,彷彿鏡像,卻用門框、欄杆、玻璃等物件把他們隔開,暗示彼此之間既互相需要、又無法真正看見。(我個人覺得兩人的長相也十分相像)
表演上,Danes那種許多人嫌太用力的焦慮風格,在這裡其實和角色設計高度貼合。Aggie的每一個抖動、每一次吸氣,都是那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撞擊欄杆的聲音。Rhys則走另一條路,他的魅力不是風流,而是一種令人不舒服的自在。他對沉默沒有任何不安,對別人的不適沒有感覺,對自己的慾望沒有羞耻。這兩種做法在對戲時形成極大的張力。一個被情緒淹沒到快溺死,另一個站在岸上,冷靜地觀察著要不要伸手拉起來,或乾脆再往水裡按。
這也是為什麼,即便有觀眾批評劇集節奏略顯冗長、後段情節有些牽強(例如 FBI 探員的單獨行動、某些證據傳遞的設計過於方便),《獸藏我心》依然值得細看。它真正精妙的設計是人物與權力關係,而不是線性情節的巧妙拼圖。
野獸到底在誰的身體裡?
最後,回到那首歌。〈The Beast in Me〉最殘忍的一句歌詞,不是野獸在我裡面,而是「那就是我必須提防的時刻。」(And that is when I must beware / Of the beast in me)Aggie一開始以為要提防的是隔壁鄰居Nile;Abbott以為要提防的是Jarvis家族的權勢;Nina以為要提防的是自己嫁的那個男人。到頭來,他們真正沒有提防的,是各自心裡那個願意為了減輕痛苦、換取安全或爭取利益而讓欄杆鬆動一點點的自己。
《獸藏我心》不是所有面向都很成功,它在型態上既想當貓鼠遊戲、又想當真實犯罪反思、又想當悲傷心理劇,結果難免有點失衡。但只要想到Teddy這個名字,那個既是肇事者,又是被虐殺者的年輕人;想到Nile在撕咬雞肉的嘴臉與在Cooper房裡的溫柔;想到 Aggie最後面對Nile時眼中難以否認的興奮;想到Nina抱著孩子時,那個既是母親、也是旁觀者、也可能是下一個共犯的凝視。你很難簡單地把野獸關在某一個角色身上。
這部劇真正提出的問題是:當我們坐在螢幕前,享受著野獸被捕、惡人伏法的爽感,同時也在等待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悲傷、自己的憤怒,被哪一個方便的壞人替我們承擔?在這個意義上,《The Beast in Me》裡最值得害怕的,不是Nile Jarvis,而是那個一邊說著至少我不是那種人、一邊在心裡替他點頭的我。
So God help the beast in me,help the beast in 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