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淼醒來時,天色尚灰。宿舍的窗縫透著一絲冷意,像黎明前最後一段溫柔的喘息。然而他卻動彈不得——胸口與四肢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
他本能想抬起身,卻聽見旁邊傳來一個帶著鼻音的少年嗓音:
「孟淼,你醒啦!」
馬紅俊。
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卻讓孟淼心頭一跳——因為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渾身冰涼、毫無布料的觸感。
他垂眼,看見一圈接著一圈的白色繃帶,纏滿肩、腰、腿。
衣服不見了。褲子不見了。內裏也……不見了。
他愣了兩秒。
然後像被雷劈一般跳起來:
「啊——!!」
他一腳把馬紅俊踹下床。
「碰!」
馬紅俊抱著頭,一臉茫然:「哎呦!孟淼你幹嘛!又抽什麼風?」
孟淼耳尖紅透,想怒罵又不知怎麼罵。結果一轉頭,看見馬紅俊身上也只有繃帶,那少年古銅色的皮膚在白色布條間若隱若現——
他腦袋「轟」地一聲炸掉。
「你……你……變態、色狼……!」
話音剛落,他眼眶就紅了。不是氣的,是委屈、是屈辱、是說不明白的一種酸意。
馬紅俊愣住了。他忽然想到鬥魂場的白雪——那張白得像月光一樣的臉。不知為何,他的腦內閃過一句話:
……怎麼有點像孟淼?
那種柔和的白皙、那種一看就會想伸手去守護的氣息。
他記得帶孟淼回宿舍時,那少年胸口滿是傷痕,他替他解衣、擦血、包紮;記得那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那淡得不可察的檀木香;記得那一瞬間,他心裡冒出過荒唐的想法——
如果孟淼是女孩,好像……也挺好。
於是他一股腦將孟淼的衣服扒光,確認對方和自己一樣後,那份莫名的悸動淡了下來。
——原來是誤會。
——原來今天遇見的白雪,也只是在勾起那份誤會。
累到快癱倒的他想:「都是男的,有什麼差?」
然後自己也沒穿衣服,倒在孟淼身邊抱著就睡了。
他睡得安心極了,甚至比在星斗大森林還安穩。
此時醒悟過來,看見孟淼快哭出來,他原本憤怒的心揪了下,剛剛被踹下床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他小心靠近:
「孟淼……你怎麼了?」
孟淼咬著下唇,氣得胸口起伏:「你包紮就包紮——幹嘛脫我衣服!?我、我包完你還不給我穿回去!」
馬紅俊被戳穿心虛得很,瞥開眼嘖了一聲:「都男的,睡在一起又不會少一塊肉……你怕個屌?」
孟淼刷地把棉被裹住,背對他躺下:「你滾回去自己的床!」
孟淼臉瞬間更紅——
就是怕那個啦!
沉默了一陣。
馬紅俊輾轉反側,最後還是坐到孟淼床邊,小聲問:
「你睡了嗎?」
孟淼沒答。他怕一開口自己的聲音會抖。
馬紅俊自言自語:
「你說……白雪到底是男是女啊?我在跟他打鬥在一塊時,看他那臉……突然想到你。他皮膚跟你一樣白,五官也精緻,只差頭髮。他是長髮,你是短髮。」
他停一下,又開口: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男生啦。第一天跟你睡我就看出來了。可你很多動作又像女生……久了我真的懷疑過。」
房間安靜到只聽見彼此的呼吸。
「如果你真是女生……我一定娶你了。」
孟淼胸口狠狠一縮。
「我剛才幫你包紮時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怕你跟我不一樣所以確認一下……對不起啦。你想揍我罵我,隨便你。我不還手。」
他抬頭看月亮:
「孟淼……我好像喜歡上白雪了。你說,如果我明天去索托城晃一晃,會不會遇見他啊?」
說完他倒回床上,不久鼾聲便響起。
房間被夜色填滿,只剩孟淼的呼吸聲在顫。
他睜著眼,眼眶湿熱,最後一滴一滴掉落。
他抓住自己胸口,抓到繃帶滲血也不管——痛是好的,因為痛能證明他還能感覺到什麼。
「果然……」
他聽著馬紅俊規律的鼾聲,聲音在黑暗裡碎裂,「我……」
——我永遠只是替代品。
——永遠是“像女生”。
——永遠配不上“被愛”。
他慢慢爬下床,披上椅背上的淡月長袍,踏入鏡前。
鏡中的少年,眼眶紅,唇色薄,膚白如雪。黑色短髮落在耳邊,顯得脆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髮。
「……長髮嗎?」
那是他第一次嫉妒一個人的髮。
他抬眼看一眼沉睡的馬紅俊,轉身走出宿舍,走到河流邊,在冰冷的流水旁盤坐。
風很冷,水聲很輕,仿佛這世界都在努力洗掉他的悲傷。
但那句刺在心底的聲音卻揮之不去——
如果你是女生,我就娶你了……
眼淚再度落下。
「為什麼?」
他的聲音被水沖散。
「為什麼想要被愛……這麼難?」
夜色無聲,只有那份孤獨與酸楚,揪著他的心,沒有釋放。
在月華水鏡中,水面之下的紅衣倒影,看著剛剛的鬧劇,嘆了口氣道:「最殘酷的愛,是以朋友之名,聽見自己最卑微的渴求被判了死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