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演算法籠罩全世界，取代了舊體制的天空，「自由」從高處灑落。人們拾起偶然被「自由」青睞的機會。他們說，只要你按下這個按鈕，一連上網路，你就會被全世界看見。
於是，人們的眼光飄向夢想，而夢想飄向平台。演算法的天空服從於平台機制，平台希望人們能耽溺於此，因此它總是給人們源源不絕的糖果，製造如毒品般的即時滿足。演算法希望你沉溺其中，不論是以健康或不健康的方式。
它允許每個人都許願，並快速實現願望。對藝術家而言，這場機制卻不是以創作為中心，藝術家不再只是創作者，而是熟悉於適應此種體制的操作者。由於滿足各方人士的需求成為被看見的要素之一，漸漸發展成一股潮流趨勢，他們說藝術家必須兼顧這些綜合能力―經營品牌、塑造風格、打造辨識度，成為可以被市場快速記住的「品牌形象」。
在資訊爆炸的時代，人們沒有時間慢慢品味。創作變成了視覺商品，需要可記憶、可複製、可量產的產品或符號，方能滑順地進入大眾視野。
藝術家儼然成為品牌經營者，作品成了視覺商品，一系列的口號、標語或公仔變成洗腦商品。
這還不夠，他們還說出揭示藝術品牌行銷中的底層邏輯―「人們不是買你的作品，而是買你的故事！」為什麼是「故事」？因為故事已經成為「靈魂的麥當勞」，一種可以被快速消費，易懂的情感公式。它忽略了每一件作品的獨特性、複雜性、甚至矛盾性，與難以言說的當下感知。人們以為那就是靈魂，但那只是一個扁平的敘事公式，不是靈魂真實發光的瞬間。
他們不再買你的作品，他們買的是包裝：一點學術感，一點感人故事，像包裝紙附身在每一件作品上。
藝術普及了，卻失去了那個最初的頻率——創作者在場的感動，與感知力的振動。他們開始不選擇自己的聲音，他們只在乎觀眾想看什麼、平台偏好什麼、藝廊銷得掉什麼、演算法推什麼。
「創作之源」不再被追問，而是默默讓位給某一種看似合理、卻早已公式化的成功路徑。他們在學術的語言中尋找，拉出一條可供學術辨識的路徑，在演算法市場中找潮流化脈絡。無論是演算法市場或者學術化市場，創作者的創作源頭與目標，都一致對準了「自我表達」，樹立一種可供辨識的鮮明形象。
收藏家與平台開始達成某種共識，今天捧紅A，明天捧紅B，畢竟投資報酬才是最終考量。
那些曾經被輾碎的靈魂的人也心動了。他們開始買追蹤數、拍演算法偏好的影片、話題文章，或加入某種體制系統，讓自己成為一個「可以被行銷推出去的人」。
沒有人追問靈魂。靈魂太慢了，它無法跟上炒作的速度。
聰明的藝術家看穿了這場遊戲。即使在與市場貌似對立的學術體系中，也只是變換另外一種演算邏輯，他們寫出在邏輯與語言上無懈可擊的策展宣言，你讀完後只覺得：很好，很完美，很聰明，但就是「少了什麼」。
「體制場」取代「靈魂頻率場」，非當代獨特現象。歷史不斷重演，體制以各種姿態引導人們不思考、不感知。
漢娜˙鄂蘭在《平庸之惡》中指出:
真正的危機來自於不思考，當人們習慣於體制所給出的答案，邪惡便能以平凡的方式運作。
同理，當代藝術市場的審美平庸化，並非來自某個藝廊的操作，而是觀眾集體選擇了安全、和諧、易辨識、符合資本市場的審美。藝術的消亡，不是它不再存在，而是它變成了一種「體制能接受的形式」，不再帶有挑戰，不再刺激思考，不再擁有靈魂。
那些不斷教藝術家如何經營自己、如何打造人設、如何分析趨勢的話語，其實本質上不是在理解藝術，而是在開發一個可以被市場操作的產品模型。也不是在支持創作者，而是在慢慢磨平創作者的感知，將創作者「物化」。
但真正的藝術不是這樣的。真正的藝術來自一種生命狀態，來自那種「無法預測的誠實流動」。你不知道它會變成什麼，你也不急著命名它。它不是一種趨勢，也不是一個定位。藝術是你與內在對話後留下的氣息，是一種無需包裝的存有狀態。那不是創作給誰看，不為哪個體制服務，甚至不是為了對抗或生存。它只是自然地從靈魂深處冒出，無法不說，無法不做。當藝術回到靈魂，才真正回到它自身。
魯米的詩〈流水〉中說：
當你發自靈魂在做事，就會感到一條河流
在你內在流動，一種喜悅。
當行動來自另一部分，
這種感覺就會消失。
演算法時代，流量是一切，數字決定話語權，但這些流量真的屬於你嗎？當演算法改變規則，當潮流轉向，這些數字就像潮水一樣退去。如果流量能瞬間消失，那它真的重要嗎？
我們以為影響力來自觀看次數，但真正的影響力，是「心的流動」，它不是短暫的關注，而是來自靈魂振動的共鳴場，自然吸引那些看見你、理解你、真正被觸動的人。就像道家講的「道法自然」，佛家說的「無常」，流量終究只是無常的幻象，能流進人心的東西，才會留下來。唯有心的流動，才是真正的流。當我們的聲音發自靈魂，不會有扭曲討好修飾，作品就會真正開始說話，它會成為一種回聲，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回聲頻道。它會自而然流經它該流向的地方，充滿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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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米〈腳下的玫瑰〉
如果有人問：你是誰?
那就毫不遲疑地回答：
靈魂中的靈魂中的靈魂
⋯⋯⋯
一切是靈魂，並且盛開
(圖文/黃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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