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場講座為2025年11月於東海大學中文系舉辦「2025林榮三台灣文學講座」場次之二，以歷史問題（及其發展脈絡）為核心，從文學、詩歌與劇場如何面對歷史創傷、重構敘事路徑展開討論，並以差事劇團兩部重要作品：《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與《戲中壁X》為例，探討白色恐怖時期被壓抑的共同記憶與當代的關聯。
側記：黃名樺（東海大學表藝所）
攝影：許恩綺（東海大學中文系）
講座伊始，主持人李時雍教授回顧了講座主標題「影在黑暗裡」的引用脈絡，此標題來自魯迅詩作〈影的道別〉：「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當代創作者面對歷史與劇場再現，似乎也步入如此心境：背負著歷史陰影，嘗試將微光留給讀者和觀眾，引導他們去理解歷史中的複雜故事。
李時雍教授以自身觀看差事劇團新作《妖洞動》（2025）經驗為例，該作以環境劇場的形式進行，帶領觀眾行進於寶藏巖國際藝術村間，這座沿著城市的邊陲地帶，卻也乘載著一段被排除的歷史，又因在台北市發展過程中被納入治理範圍，使得居民再次被迫從生活之地離開。而今數十年過去，當代已然找到一種共生方式使此地重生為一個藝術創作的聚落。
針對民眾戲劇／歷史問題的種種嘗試，前身可溯及鍾喬老師於1980年代對報導文學的參與，當時受陳映真老師影響，進入其所創辦的《人間雜誌》工作，由此開啟了行動結合書寫的創作脈絡。
第二場，鍾喬講述「徘徊歷史的斷面：《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戲中壁Ｘ》展開的轉型正義劇場」
一、共同記憶的現身：從「轉身」到《新天使》
「現在是一個面對歷史非常不負責的時代。」鍾喬老師以此為開場，指出現代社會對於歷史事件，尤其是白色恐怖這樣被壓抑的歷史，仍然存在著各種扭曲與遺忘，且民主化過程中所發展出的轉型正義，大多將重點放在給予受害者家族補償，並沒有正視和反思這段歷史背後的影響，總總現象導致歷史有了「斷層」：年輕族群缺乏對生活的關注與理解，大量依賴虛擬世界和電子設備，這種自願遺忘狀態，使得歷史問題遭遇遮蔽與忽視。
為了串聯世代之間的歷史經驗，鍾喬老師以《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戲中壁Ｘ》為對話對象，時間上從1980年代延續至今約四五十年，與近十年來因為轉型正義而接觸／理解到白色恐怖事件的歷史經驗並不相同。這個時代的學生又將會如何看待白色恐怖？
鍾喬老師之於白色恐怖歷史的經驗可說是源於1980年代與陳映真老師相識，此後在其創辦人間雜誌任職，從而知道這些被台灣社會掩蓋的政治肅殺事件。當被埋沒的記憶重新出土，彼時的鍾喬老師面對到的是一個剛剛解嚴的社會，生活中仍然瀰漫對社會主義以及因白色恐怖坐牢的思想犯的偏見／界限。
「轉身」即是要把整個身體都轉過去，要把整段歷史都映入眼中。
對於歷史記憶的處理，鍾喬老師提出了客家語言中的「轉身」，強調觀看過去不只是簡單的「回頭」。所謂「轉身」，即是要把整個身體都轉過去，要把整段歷史都映入眼中。這與德國猶太裔哲學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對保羅．克利（Paul Klee，1879－1940）畫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1920）的詮釋相互呼應。班雅明認為，天使的眼睛望向過去，所見的並非連貫的歷史敘事，而是不斷堆疊起的廢墟，然而天使無法停留，正如同人們無法逆轉歷史，所能做出的補救即是從廢墟中挽救出那些被壓抑、遺忘的時刻，將過去與當下連結起來。
「歷史永遠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與一段共同記憶、一個時代的意識息息相關。」鍾喬老師強調戲劇的存在目的並非提供一個既定的結論，而是透過劇場空間（無論是典型或非典型），引導觀眾共同「探尋」歷史的複雜性，正視被壓抑的白色恐怖歷史，將其重新納入視域，成為與當代生活貼合的「共同記憶」。
歷史永遠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與一段共同記憶、一個時代的意識息息相關。
二、關於轉型正義的盲點與省思
關於白色恐怖的時代記憶，鍾喬老師援引韓國濟州島四三事件為例 。二戰結束後，美軍佔領濟洲島，當時的濟州島軍人在以韓國總統李承晚為首的右翼政權指揮下，開始肅清被懷疑是共產黨的民眾，與一九四八年發生於台灣的二二八事件相似，同樣是冷戰高峰下對左翼／共產黨人士的政治殺戮，也同樣成為一段被壓抑、被消聲的歷史。
2021年，韓國作家韓江出版小說《永不告別》，即是以濟州四三事件為背景，她向讀者提問：到底是我們謀殺了記憶，還是記憶遺棄了我們？這個辯證並不意在得出一個二選一的解答，而是在「召喚」，試圖召喚當代對記憶的責任，即便記憶會消逝，仍須與時間、與暴力對抗，主動地去尋找、修補和承載。
即便記憶會消逝，仍須與時間、與暴力對抗，主動地去尋找、修補和承載。
鍾喬老師指出，民主化時代的當下如何重新詮釋這些歷史，是必須要釐清的。針對轉型正義的討論往往忽略了當時相信社會主義的人士，雖然他們在民主化後獲得了賠償金，但他們的「良知」和「信仰」在社會中是否真正地被公開承認，仍是一個待解的問題。劇場是一個提問的地方，不只是面對過去，更要時刻反問：「在當代，我們反省了什麼？」
三、從報導文學轉向劇場：《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
2018年，《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因應客家還我母語運動30周年於戶外劇場首演，2020年，於水源劇場重製。跨越三十年歲月，其原身來自鍾喬老師在解嚴後一年（1988）參與客家還我母語運動及編纂《人間雜誌》台灣客家專題時進行的一篇報導：1950年代捲入白色恐怖的客家農民梁雲漢先生（戲中化名為范天寒），其家族所遭遇的受難經驗。
該劇採用德國劇作布萊希特（Brecht，1898－1956）的「疏離」概念，這種表現手法讓觀眾得以跳出劇情去思考舞台上發生的歷史事件，而非僅僅沉浸於觀看時的情感流露。透過演員身體撐起歷史，並不斷拋出「你是客家人嗎？你會說客家話嗎？你認識范天寒嗎？」等提問，逐步將這件發生於客家山區的白色恐怖事件引導出來。
值得一提的是，該劇將1950年代的政治受難事件與1989年遠化罷工事件結合，當時整個社會仍有一種對資本主義的傾向，使得罷工工人面臨巨大挫敗。劇作透過串連起梁雲漢先生與罷工工人的相識，這兩件跨越時空、關於底層階級運動的事件在舞台上得以再現與呼應。
四、向轉型正義提問的《戲中壁X》
《戲中壁X》對話的則是台灣劇場史上的重要劇作：1946年於台北中山堂首演的獨幕劇《壁》。原作《壁》因貼近戰後社會現況，揭露貪官污吏與工人階級間的貧富差距，引發迴響，隨即被當局以「挑動階級鬥爭」的罪名禁演，劇作家簡國賢亦遭受政治清算，1954年被槍決於台北馬場町。
如果說鍾喬老師是以《戲中壁》（2020）重新詮釋《壁》作為文本的敘事線，2021年的《戲中壁X》則更進一步，在《戲中壁》的架構上加入了名為「X」的劇作家角色，讓劇作家的角色與筆下角色相互對話，如同以當代視角凝視白色恐怖，藉此對「轉型正義」提出提問與省思。
鍾喬老師認為，台灣在談論轉型正義時，往往以西方人權作為標準來看待白色恐怖事件，很可能會因此產生盲點，使文化與歷史的複雜性被掩蓋。因此來自《壁》的角色會脫離文本，直接質問劇作家X，形成跨越時空的辯證對話。
回溯歷史，簡國賢在二二八事件後因參與地下黨而被迫流亡到苗栗客家山區，在那段依靠燒炭窯維生的歲月，他曾寫下「北風你盡情地吹吧！地下人憤怒地看著繁華的街燈。」等詩句，《戲中壁X》最後也使用了以〈北風〉為主題的詩歌，無不反映出作者對時代與社會的深刻感受。
問與答：當時間轉身凝視時間
講座臨近結束時的問答時間中，與會同學問答踴躍，分別從不同角度提出詢問，大致上可整理為：
１、實務問題：當劇團在不同社區去推行劇場行動時，有沒有感受到對歷史創傷的拒絕或麻木等不同的複雜反應？作品時常將真實與想像結合在一起，那在創作過程中應如何找到平衡點？
鍾喬老師回應：這個問題一方面涉及到民眾如何去敘述自身的生命經驗，另一方面也是在探討這樣的行動如何能去牽動社會結構的力量。第一步是要能與對方靠近，第二個是要做好認識上的準備。
以教育劇場為例，採取拉丁美洲教育學家保羅．弗雷勒（Paulo Freire）「解放教育學」中的精神，他的作品主要是在講平民教育的問題，強調以民眾作為中心：不是帶既有的故事去給他們演，而是希望從他們生活當中發掘故事出來。良好的對話關係在此即佔據了重要地位，旨在將知識分子與民眾的關係從「上對下」轉化為「對等的關係」。
２、語言問題：作品《戲中壁》中多種語言（日語、台話、客語、普通話）的使用，除了作為一種文本策略，如何在過程中解決角色溝通的問題？
鍾喬老師解釋：語言的混雜狀態（如其父輩經歷的語言情景）是歷史的真實反映。更重要的是，演員在舞台上的溝通，並非單靠語言的理解，而是以身體作爲方法把語言表達出來。演員將生命置入角色，透過身體與感覺的交流，超越語言的隔閡。
３、再現問題：民眾戲劇讓底層發聲的同時，如何避免將某個族浪漫化而忽略族群內部或族群之間更複雜的權力關係？
鍾喬老師：作為創作者，必須避免將別人的苦難當作自身的創作財產，由此避免掉苦難「浪漫化」的可能。至於如何拿捏「虛構與真實」之間的關係，主要也是要從對方立場來思考，鍾喬老師以少年監獄的戲劇教育經驗為例，當學員們所演出的狀態是真實狀態，這種真實狀態被演出對於監所學員而言是否是好事，則必須謹慎思考其中作為「二次傷害」與「在戲劇經驗中得到釋放」的不同可能性。因此在少年監所的戲劇經驗中，時常採用「寓言化」的手法，將真實故事轉化為某個古老的故事。
４、感受問題：對歷史事件的「自願的遺忘」是否比被迫的「沉默」更可怕？
鍾喬老師回應：具有批判性的戲劇其重要之處在於創作者如何反思自己身在其中的位置，透過持續的提問（problem posing），讓回答能夠發生。讓藝術「安頓政治」，而不是變成「政治教條」。當藝術作品不斷拋出問題時，便會創造觀眾與舞台上的對話關係，進而對抗自願的遺忘。
讓藝術「安頓政治」，當藝術作品不斷拋出問題時，便會創造觀眾與舞台上的對話關係，進而對抗自願的遺忘。
小結
鍾喬老師及其帶領的差事劇團不僅再現了歷史事件，更是透過演員身體與批判性提問，在當代重新召喚被壓抑的記憶，促使觀眾完成「轉身」的歷史工程。這份藝術行動的力量，正是透過對「歷史斷面」的深刻挖掘，將過去的陰影轉化為引領當代對話的微光。
徘徊歷史的斷面：《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戲中壁Ｘ》展開的轉型正義劇場
時間：2025年11月11日（二）16:20-18:10
地點：東海大學人文大樓 H306
主講人：鍾 喬（詩人、導演、差事劇團創辦人）
主持人：李時雍（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